時間已近酉時,太陽西斜,將地面的影子拉的越來越長。
兩人先是坐車到汴河,然后乘船順流向東,一邊聽著船娘的小調兒,一邊欣賞夕照下的汴河風光。
看著碼頭上忙忙碌碌的苦力,司馬康又想起了本職。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長安吶,咱們所作所為,真能如你所說,造出一個所有人都安樂的世界么?”
李長安斜靠在船幫上,用一支竹枝逗引蜻蜓落下,偶爾與其他船只相會,見了漂亮的小娘子,還要吹兩聲口哨。
聽見司馬康這個官三代感嘆民生疾苦,把他從紈绔的狀態中拽了出來。
如果你只當個游客,管他什么船家、貨主、扛包工呢,一切不過是《清明上河圖》的景色而已。
大宋雖然疆土殘破,可正因外敵環繞,少了幾分霸氣,才不至于殘暴的對待百姓。
至少,大宋不是秦、漢、晉、唐,那樣對普通人來說的監獄。
核心統治區的人不必給大戶當奴隸,沒有軍功爵,不需要所有人都服兵役,肉刑也大致取消了,替換成了刺字。
受了災,賣身當幾年契約仆役,還可以恢復自由。
要不去當廂軍,總還有一碗飯吃。
要說苦,大概就是苦于黃河的泛濫,還有平民難以出頭的苦悶吧。
司馬康沒見過宋徽宗集權之后的花石綱和官員腐敗,也沒見過長達六十年的抗元戰爭,更不知道將來會有一個要飯的,建立起來一個出門要飯都得開路條的奴隸制帝國,更更不會知道,有一天這片土地將會被一個小族統治三百年。
整片大陸都變成了復活節島,別說關中和中原,就連長城邊界都砍的一根大樹不剩。
所有平民都變成了乞丐,人性喪失到會把屠殺同胞的人奉為圣人。
那樣的世界,好像似乎一定會到來的。
這片土地的人們,將在恐慌、迷茫、壓抑、離亂、悲愴中,度過下一個一千年。
盡管這里的民族曾經創造過輝煌的文化,建立過一個個繁榮的帝國,產生過一個個名垂千古的英雄。
可這一切都要結束了,大宋,就是這片文明頂峰的時刻。
接下來,要有一千年的下坡路去走。
自己能阻止這一切么?
靠才華無雙的蘇子瞻、百年皇族的錢氏、劉氏兄弟,靠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司馬康,還是遠在西北的曹日休。
還是指望能幡然醒悟的王安石,或者跟自己年紀一般大的趙頊。
火柴計劃的余燼,點不燃大火炬計劃的燈油。
不放出幾個魔鬼,怎么能撬動這堅如磐石的世道,這運轉了一千多年的鐵一樣的牢籠。
一只頭尾通紅的蜻蜓小心的落在李長安的手指上,左右晃動著兩顆碩大的眼睛。
“小家伙,你的翅膀,也能掀起一場風暴么?”
船兒搖蕩,經過七八座拱橋,出了漕口,過了稅關,進入了東碼頭。
這邊跟城里相比,少了些市井煙火氣,多了些南來北往的匆忙。
相比于城內,這里直接歸屬三司管轄,少了許多胥吏的盤剝。連在碼頭上跑活兒的,身上也穿的更整齊一些。
一天做上一趟活兒,賺十幾個大錢,就夠一家子人吃飽穿暖。
要是趕上夏秋兩稅,忙起來一天一百個錢也能掙。
不但可以吃飽,甚至還能沽一斤濁酒,下工了幾個鄰居坐在一起,開懷暢飲一番。
兩人棄舟登岸,今天不去匯星樓,東碼頭有專門吃海貨的館子。
老板是個膠東人,販鹽販馬,也順帶把那里的干鮮海貨帶到了汴京,成了奢闊富人的最愛。
對于吃晚飯的人來說,時間還早。
他們進了望海閣,里面大部分座位都還空著。
從大海到開封,走直線也要一千里,用最快的馬,要接力跑上四天。
所以除了冬天,店里主賣的都是些干貨。頭一回來,老板極力推薦他們吃“一鍋鮮”,就是把所有發好的海貨放在一個蒸屜里蒸,然后蘸著姜絲陳醋來吃。
李長安點了“一鍋鮮”,又要了鹽水腌制的一些蝦仁和瑤柱,單點了一份膠東蟹醬。
他很奇怪,為什么海帶、紫菜這類容易長途運送的產品沒有,能大量捕捉的黃魚和青口貝也沒有。
想當年,他在東營實習,當地最常見的可就是這些東西。
上樓進了包廂,小二送上清水河毛巾,司馬康少來這種地方,還以為是什么河東風俗。
吃酒,是一種來自東昌府的半甜型黃酒,入口綿柔,色澤透亮。
倆人先就著涼拌的小菜喝了幾盅,司馬康又舊事重提。
“免役法遲遲不動,馬上就到秋役了,如今人心惶惶,都怕又像青苗法一樣,到時候官吏橫加盤剝。多少貧困之家,本就難以支應,要是被勒索一回,今年怕是要出亂子。咱們做起這個勞工總會,總要做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