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額頭沁出細(xì)密的汗珠，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發(fā)顫。
一想到眼前之人，極可能是一位金丹真人，他的心尖便止不住地戰(zhàn)栗起來。
在這漠北荒原深處的赤霞丹樞靈火仙城，坊市之內(nèi)，可從來沒有什么禁止私斗的規(guī)矩。
恰恰相反，此地風(fēng)氣彪悍，弱肉強(qiáng)食乃是常態(tài)。
往往只需一言不合，雙方便可能當(dāng)場祭出法器神通，殺個你死我活。
而周遭修士非但不會勸阻，反而會圍攏過來，如同觀看斗獸般津津有味，甚至私下開設(shè)賭局，以斗法的勝負(fù)輸贏作樂。
在這里，道理是蒼白的，拳頭才是硬道理。
強(qiáng)大便是唯一的法則，弱小，合該被碾碎吞食。
若眼前此人當(dāng)真擁有金丹期的恐怖修為……掌柜的脊背竄起一股寒意。
那對方根本無需在此與他多費(fèi)唇舌，完全可以直接出手強(qiáng)奪所有銀狼王魔魂，甚至順手將自己這小小的掌柜碾死，如同碾死一只螻蟻。
屆時，恐怕連坐鎮(zhèn)此間萬魂閣的那位金丹期供奉——拓跋弘大人，也未必愿意為了這點(diǎn)資源和一名同階修士輕易結(jié)下死仇！
就在他心神劇震，冷汗涔涔之際，一股無形的威壓悄然彌漫開來，原本喧鬧的店鋪驟然一靜。
只見一名身著華貴玄紋裘袍、面容儒雅卻目光如電的中年男子，邁著沉穩(wěn)的步伐踏入大廳。
其周身靈壓雖含而不露，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嚴(yán)，正是萬魂閣的金丹供奉——拓跋弘。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鎖定在彭臻身上，神色瞬間變得凝重?zé)o比。
拓跋弘仔細(xì)打量了對方片刻，靈覺微動，立刻判斷出此人氣息深斂，竟是同階的金丹真人，只是刻意隱藏了修為。
他當(dāng)即不敢怠慢，上前一步，鄭重抱拳道：“在下拓跋弘，忝為此間萬魂閣供奉。不知道友駕臨，有失遠(yuǎn)迎，還望海涵。”
“在下彭三，見過拓跋道友。”彭臻抱拳還禮，語氣平和，不卑不亢。
拓跋弘臉上笑容更盛，側(cè)頭對那仍自惶恐的掌柜吩咐道：“還愣著做什么？快去將銀狼王魂晶取來，送給道友！”
“小的遵命。”掌柜如蒙大赦，連忙將柜臺之上品質(zhì)最好的金瞳銀狼王魂晶雙手奉上。
彭臻并未伸手去接，沉默片刻后道：“彭某所需，是十枚完整的銀狼魂晶。此外，彭某并非強(qiáng)取豪奪之人，該付的代價，一分不會少。”
“彭道友高風(fēng)亮節(jié)，在下佩服。”拓跋弘側(cè)身引路，“此處人多眼雜，并非談話之所。我在內(nèi)堂備有靜室和靈茶，道友若不嫌棄，還請移步詳談，關(guān)于魂晶之事，必讓道友滿意。”
彭臻略一點(diǎn)頭，算是應(yīng)允。
步入雅致靜謐的內(nèi)堂，氤氳的檀香驅(qū)散了外間的喧囂。侍女奉上兩杯靈氣盎然的香茗后便悄然退下。
拓跋弘捧起茶盞，這才試探著開口，語氣帶著敬佩與好奇：“道友方才所出示的靈丹，寶光內(nèi)蘊(yùn)，丹煞圓融，實乃在下生平僅見之極品。恕我冒昧一問，此丹……可是道友親手所煉制？”
彭臻接過茶盞，指尖輕輕拂過溫?zé)岬谋冢坏溃骸安诲e，五煞歸元丹，正是出自彭某之手。”
盡管心中已有猜測，親耳聽到確認(rèn)，拓跋弘仍是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由衷的贊嘆之色：“原來道友不僅是修為精深，更是丹道大宗師！失敬！真是失敬了！”
彭臻淡然擺手：“丹道大宗師不敢當(dāng)，彭某只是略通丹理罷了。”
“道友實在過謙了。”
一番恭維之后，拓跋弘長嘆一聲，“實不相瞞，在下一位至親因修煉門中秘法時急于求成，以致神魂受創(chuàng)，尋常丹藥已然無效。唯有古籍中記載的一種名為‘血煞凝魂丹’的奇丹，或能穩(wěn)固神魂，滌蕩陰煞。”
他語氣沉凝地繼續(xù)說道：“此丹位列五階，煉制過程極為艱難。其中涉及數(shù)種極陰屬性的珍稀材料，彼此藥性沖突劇烈，須以極高明的手法同時調(diào)和多方力量，稍有不慎便會前功盡棄。這些年來，我訪遍漠北丹道高手，卻始終無人敢輕易嘗試。”
說到此處，拓跋弘目光灼灼地看向彭臻，帶著十足的期待與懇切：“若彭道友愿出手一試，無論成與不成，我萬魂閣愿先奉上五枚金瞳銀狼王魂晶作為定金。若丹成，則另外五枚魂晶即刻奉上，湊足十枚之?dāng)?shù)，并欠下道友一份人情！所需一切輔料，皆由我閣一力承擔(dān)！”
彭臻聞言眉頭微微一皺，他的煉丹術(shù)其實很一般，五階丹藥只會煉制一個“五煞歸元丹”，而且此丹煉制難度相對較低，他又不具損耗，反復(fù)煉制，方才成丹。
讓自己突然煉一種陌生的五階丹藥，十之八九會失敗。
彭臻正準(zhǔn)備開口婉拒，卻突然感受到靜立一旁的彭英飛，投來一抹懇求的目光。
彭英飛如此迫切，原因很簡單——這“血煞凝魂丹”于他同樣有大用！
受他影響，彭氏族中子弟多修魔道功法。
有了玄冥真水的助力，彭英飛遲早都能沖擊金丹。
屆時心魔劫無疑是最兇險的關(guān)隘，必須早做籌謀。
彭英飛心思靈活，其實已然窺破拓跋弘言語中的虛實。
什么至親受損、神魂受創(chuàng)，功法反噬，恐怕十之八九都是托詞！此丹極可能是用來穩(wěn)固心神、對抗心魔的秘丹！
許多高階修士在渡過雷劫后，因準(zhǔn)備不足，并不會立刻引動心魔劫，反而會憑借秘法將劫期壓后，等待合適的時機(jī)再來渡劫。
若此丹真能助人抵御心魔侵?jǐn)_，其價值簡直無可估量。
哪怕僅僅是為了得到這張珍貴丹方，也絕對值得接下這個委托！
彭臻心中念頭飛轉(zhuǎn)。
他自知貿(mào)然煉制陌生五階丹藥，失敗風(fēng)險極高。但彭英飛那懇切目光中蘊(yùn)含的急切與渴望，卻讓他無法輕易回絕。
思及此處，彭臻心中已有計較，他面上卻不起波瀾，迎著拓跋弘期盼的目光，緩緩開口道：“既然拓跋道友如此誠意相托，彭某若再推辭，便是不近人情了。這‘血煞凝魂丹’，彭某便試上一試。不過……”
他話鋒微頓，語氣轉(zhuǎn)為嚴(yán)肅：“煉丹之道，變數(shù)極多。彭某只能承諾必盡全力，卻無法保證定然成功。此外，丹方之中若有不明之處，還需拓跋道友及時解惑。”
拓跋弘聞言，臉上瞬間涌現(xiàn)狂喜之色，連忙應(yīng)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道友肯出手，已是天大的情面！彭道友，有勞了。此物，便是那‘血煞凝魂丹’的丹方玉簡……”
一番感激之后，他恭敬地取出一枚色澤古舊、隱有幽光的玉簡。
彭臻接過玉簡，神識沉入其中。
片刻之后，他眉頭越皺越緊。這丹方之復(fù)雜艱深，遠(yuǎn)超他此前預(yù)估。
其中不僅涉及數(shù)種屬性極端、霸道無比的陰煞材料，更要求煉丹師以強(qiáng)橫神識同時調(diào)和諸多劇烈沖突的藥力，對火候把控的要求更是精妙到毫巔，稍有差池便會前功盡棄，甚至反噬丹師。
他面色凝重地收回神識，緩緩睜開眼。
這丹藥的煉制難度，竟比北冥丹和碧落靈華丹還要勝上一籌，隱隱已觸摸到了六階的門檻！
以他目前的煉丹造詣，根本毫無成算。
見彭臻審視完丹方后，眉頭緊鎖，久久不語。
拓跋弘的心也隨之高懸，幾乎喘不過氣。這枚丹藥于他而言，關(guān)系重大，乃是性命所系，道途根基，成敗一線，皆系于此。
室內(nèi)一時落針可聞，空氣仿佛凝固。
眾人屏息凝神，等待著彭臻的結(jié)論。
良久，彭臻眼中那抹凝重漸漸轉(zhuǎn)為一種極為專注的推演神色。
以自己目前的煉丹造詣，根本不可能……
可若是換一種思路……
不以丹師神識強(qiáng)行壓制調(diào)和，而是以煉器手法洗煉材料，隨后入藥成丹……是否可行？
這個念頭一出，彭臻越想越覺得有路可循。
煉丹與煉器雖不相通，但這份“血煞凝魂丹”所用之材卻極為特殊。
木煞魘芯，金煞冥鐵，血煞孽髓，土煞腐玉，陰煞幽燼。
若不看丹方，僅僅只是把這五件材料擺在彭臻面前，他肯定認(rèn)為這是要煉器。
若是以“碧潮靈火”將這五件材料以煉器手法洗練之后再行煉丹，那豈不是跟煉制五煞歸元丹一樣！？
可這樣大膽的改變煉丹手法，真的能夠成丹？
彭臻將丹方貼至額前，再度沉浸推演，越發(fā)覺得自己的想法可行……
若是嚴(yán)格按照丹方，只怕丹火真人親至，也未必能成。
必須要跳出規(guī)則，打破藩籬，才有一線生機(jī)！
沉吟良久之后……
“拓跋道友，”彭臻緩緩開口，“此丹煉制確實極難，以目前情形來看，彭某大約只有五成把握。”
“什么！？”拓跋弘聞言，頓時面露狂喜：“五成？！那豈不是煉制兩次，必成一次？”
“……”彭臻眉頭微蹙，“并非如此算法。丹成與否，關(guān)乎天時，我煉一次，成便是成，不成便是不成！”
他大膽改變了煉丹的方法，只有五成的成功可能。
因此彭臻只需煉一次，成！就是方法對了；不成！就是方法錯了，再煉多少次都不可能成功。
拓跋弘并沒有聽出彭臻話里的玄機(jī)，而是連忙自懷中取出數(shù)樣泛著血光的煉器材料，又鄭重地拿出五塊金光流轉(zhuǎn)、銀紋隱現(xiàn)的魂晶，“這是定金，五塊金瞳銀狼王的魂晶，還請彭大師務(wù)必收下！”
彭臻卻沉默片刻，并未立即接過。
“定金暫且不收，”他最終搖頭，“待丹成之后，再取不遲。此外，還請道友為我備下一間清凈丹室。”
拓跋弘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更深的敬佩與急切。
在他看來，這位彭大師不僅技藝超群，更兼有非凡氣度，竟有如此自信，丹成再取酬勞，顯然是品行高潔，或者說他早已胸有成竹，認(rèn)為煉丹必成！
“大師高義！”拓跋弘不再堅持，恭敬行禮，“丹室早已備好，就在后院地火靈脈交匯之處，絕對清凈，絕不會有人打擾大師分毫。”
彭臻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隨拓跋弘穿過幾重森嚴(yán)的禁制，來到一處深入地底的石室。室內(nèi)陳設(shè)極簡，唯有一尊暗沉色的厚重丹爐坐落中央，爐身刻有鎮(zhèn)壓煞氣的符文，下方地火口隱隱透出幽藍(lán)與赤紅交織的光芒，靈氣與地煞之氣混雜涌動，正是處理這五種極端材料的理想場所。
拓跋弘識趣地退了出去，厚重的玄石門緩緩閉合，將所有外界干擾徹底隔絕。
石室內(nèi)，彭臻靜立良久，并未立即動手。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那五樣令人心悸的材料：木煞魘芯；金煞冥鐵；血煞孽髓；土煞腐玉；陰煞幽燼。
彭臻深吸一口氣，雙目之中精光一閃，右手并指如劍，緩緩點(diǎn)出。
下一刻，一縷幽藍(lán)色的火焰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潺潺流水，發(fā)出細(xì)微而清晰的嘩啦聲響，蜿蜒流向那五種煞氣沖天的靈材。
他決意兵行險招，以這“碧潮靈火”先行馴服材料中蘊(yùn)藏的兇戾煞氣，為其所用；待其鋒芒稍斂、戾氣漸柔之后，再以五煞歸元丹的獨(dú)特?zé)捴品ㄩT，將這五種截然不同的煞力完美調(diào)和，凝聚成丹。
半日之后……
石室內(nèi)，地火漸熄，打開丹爐。
爐中有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暗紅、表面卻自然凝結(jié)著金、黑、灰、白四色詭異紋路的丹丸。
丹藥周遭的空氣微微扭曲，散發(fā)出一股冰寒與灼熱交織、既能滋養(yǎng)神魂又帶著一絲兇戾煞意的復(fù)雜氣息。
“血煞凝魂丹……”彭臻低聲自語，目光仔細(xì)審視著這枚丹藥。
其形態(tài)、色澤、乃至散發(fā)出的那種獨(dú)特感覺，都與丹方中記載的成品一般無二，甚至因他以煉器手法洗練，丹藥表面的紋路似乎更為清晰深邃，蘊(yùn)含的力量也更為精純。
“成了。感覺上，確實是成功了。”他心中掠過一絲成功的喜悅，但隨即又被一絲疑慮籠罩。丹是成了，樣子也對，可藥效呢？
他大膽改變了最核心的煉制法門，跳出了丹方的藩籬，雖然成功凝丹，但此舉無異于改變了丹藥內(nèi)在的“道”。
這枚丹藥是否藥效依舊？
亦或是……因煞氣調(diào)和方式不同，產(chǎn)生了某種未知的異變？
這一點(diǎn)，連他這個煉制者也無法百分百確定。
丹藥之道，失之毫厘，謬以千里。
更何況轉(zhuǎn)了這么大一個彎……
石室外，庭院中。
自從彭臻入石室煉丹之后，拓跋弘就在青石鋪就的小徑上來回踱步，步伐又快又急。
一旁的石桌上，靈茶早已涼透，他卻一口未動。時而駐足，望向那緊閉的石門，眼神焦灼；時而又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fù)心境，但緊握的雙拳卻暴露了他內(nèi)心的極度不安。
侍立在不遠(yuǎn)處的彭英飛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他之前就懷疑，什么樣的“至親之人”需要用到如此偏門且煞氣極重的凝魂丹藥？
如今看拓跋弘這般幾乎無法掩飾的急切與緊張，哪里是為他人求丹的模樣？
“看來我所料不差……”彭英飛眼神微閃，“這血煞凝魂丹，九成九是他為自己準(zhǔn)備的。能讓一位金丹修士如此失態(tài)，甚至不惜搜集這五種罕見煞材，所求絕非尋常。若非神魂受創(chuàng)極重，便是……心魔已生，到了難以壓制、危及道途的地步！”
不過這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測，還需進(jìn)一步證實……
就在這時——
那緊閉了不知多久的玄石室門，發(fā)出一陣低沉的“扎扎”聲，緩緩向內(nèi)打開了一道縫隙。
拓跋弘猛地停下腳步，豁然轉(zhuǎn)身，目光如電般射向那緩緩開啟的石門，整個人瞬間繃緊，所有的焦慮和期待都凝固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