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古板,你又在編排我什么?”
錢銳正興高采烈地說著,便有一道低沉的男音傳來。
方冬榮下意識地循聲看過去,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映入眼簾。
那人二十多歲的年紀,頭戴白玉冠,身穿道袍,眉眼如畫,氣質儒雅。
他的身上,還有著方冬榮熟悉的味道,那便是江南水鄉的溫柔與文氣。
“……這位應該就是錢家的十三爺,天下聞名的錢六首錢之珩!”
方冬榮暗暗想著。
“十三叔!”
錢銳看到錢之珩,趕忙收斂笑容,規矩地見禮。
至于十三叔口中的“小古板”,錢銳權當沒有聽到。
唉,這個十三叔啊,二十多快三十的人了,也已經由翰林院轉去了禮部。
年歲長,官兒也升了,性子卻還是那么的“活潑”。
跟小輩兒玩笑,給小輩兒取諢號,他都樂此不疲。
“這么快就回京了?知道你想笨鳥先飛,卻也不必這般著急!”
錢之珩的嘴巴,還是那么的刻薄。
說什么笨鳥先飛,不就是內涵錢銳不夠聰明嘛。
錢銳:……十三叔!我已經是秀才了!十五歲的秀才,在大虞朝即便不算天才,也絕對稱不上笨吧!
“多謝十三叔,我定會更加勤奮,方不負十三叔的勉勵!”
錢銳忍著吐槽地沖動,一板一眼的向錢之珩道謝——
笨鳥先飛,本意是勸人勤勉的話,算不得罵人。
長輩這么說,基本上都有訓誡、勉勵的寓意,作為晚輩,必須感激。
“……不客氣!知道勤勉就好!”
錢之珩暗自翻了個白眼,這小古板,說他傻,他還不樂意。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跟個年齡相仿的少女一路同行,這算什么?
即便受人所托,也需得知道“避嫌”二字如何寫。
錢家這么多的長輩,就不知道請個叔叔、嬸嬸、姑姑之類的同行?
錢之珩敢打賭,錢家人多事雜,總有那么一兩個族親會想要去京城辦事情。
錢銳完全可以出去問問,并邀請對方法一起進京。
有了長輩,即便不是嫡親的,也能做個遮掩,不至于被人指指點點。
還有家里人也是,錢銳年紀小,人也笨,有所疏忽,難道他們就想不到?
還是說家里的長輩們,在錢銳的婚事上,有了分歧,還在斗法?!
不得不說,錢之珩的大腦之優秀,不只是體現在讀書、辦差上。
對于人情世故、內宅爭斗等,他也非常熟悉。
只是一個“疏漏”,他就猜到了這么多。
拋開家人不說,最重要的還是錢銳!
這孩子!唉,小時候是過于古板,長大些又過于“自信”!
錢之珩看著錢銳長大,與他在京城共同生活了這些年,自是十分了解他。
錢之珩知道,錢銳自詡守規矩、重禮儀,覺得只要自己光明磊落、問心無愧就足夠了。
這小古板,哪里知道世上還有一句話叫“人言可畏”!
此刻,這傻子,更是直接把人家姑娘帶回了錢家。
錢之珩又險些忍不住的想要送給傻侄子一個大大的白眼。
“銳哥兒,這位姑娘是?”
方冬榮這么大一個活人站在這里,錢之珩再狂傲、再毒舌,也不能裝著看不見。
錢銳不做介紹,錢之珩作為長輩,便要主動詢問。
聽到錢之珩的話,錢銳這才反應過來:光顧著跟十三叔斗嘴了,都忘了正事兒。
他趕忙為兩人做介紹:“十三叔,這是方老先生的孫女。”
“師妹,這是吾家十三叔!”
方冬榮屈膝行禮,纖細的身影如同柳枝兒,“冬榮見過十三爺。”
錢之珩微微頷首,受了方冬榮的禮,“方姑娘不必多禮。令祖父的事情,我已經聽聞,逝者已逝,方姑娘還請節哀!”
聽錢之珩提到了自己亡故的祖父,方冬榮眼睛一酸,眼淚就滾了出來:“……我省得,多謝十三爺關心!”
錢之珩點點頭,“方姑娘進京可是要投親?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但說無妨!”
錢之珩表現得客氣卻疏離。
其一,聽到方冬榮主動報出名字的時候,作為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的錢六首,沒有像許多讀書人般,下意識的說出這個名字的典故——
“嘉南州之炎德兮,麗桂樹之冬榮。”
并順口贊嘆一句:“想必府上長輩十分疼愛你,希望你如常青樹,冬日仍繁盛茂密,永不凋零!”
其二,看到方冬榮這么一個孤女已經來到了自家府邸,卻沒有像個熱情的主人般,說什么“既來了,就當這里與家里一樣”。
錢之珩甚至故意提醒了方冬榮:你是來京城“投親”的。
很不巧,錢家不是方家的姻親。
至于方老先生對錢銳的恩情,錢銳都已經報答:
一則,錢銳跟著他讀書,是交了束脩的,三節兩壽的,還有禮物,別說只是蒙師了,就算是授業恩師,也足夠恭敬。
二則,方老先生為錢銳做舉薦,讓錢銳順利拜師宋希正,錢銳也幫著方老先生完成了他的身后事,護住了他唯一的血脈,還把人送到了京城。
要知道,在江南,若是沒有錢家的幫忙,這位方姑娘早就被吃了絕戶!
細算下來,錢銳不欠方老先生,錢家更不欠!
所以,錢之珩收留方冬榮在錢家是情分,不收留是本分。
其實吧,錢家倒也不缺養活一個客人的錢米,錢之珩亦不是小氣的人。
出身江南大族,還娶了門當戶對的妻子。
如今的他,儼然就是錢家在京城的代理人,是為整個錢氏在京中、在朝堂謀奪權勢的。
是以,錢之珩有一定的權利,可以在京中的錢莊支取一定數量的銀錢。
錢之珩的妻子,還有嫁妝的盈余。
另外,蘇家、趙家,還有楊家等姻親,還會拉著錢家一起做生意。
有著幾份的收入,錢之珩一家,根本不缺錢。
養個小娘子罷了,加上仆從,三四個人,錢家完全沒有問題。
但——
錢之珩掃過錢銳,又瞥了眼方冬榮。
他精致的丹鳳眼里眸光微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