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冬榮從未見過蘇鶴延,但她對她卻頗有些了解。
在江南的時候,方冬榮因為祖父的離世,大病一場。
每日里都要喝苦死人的藥湯。
方冬榮不喜歡,卻也知道“良藥苦口”的道理,她會忍著苦味兒,捏著鼻子,將藥湯喝下去。
師兄偶爾遇到了一次她吃藥,第二天再來看她的時候,就給她帶了一包蜜餞。
方冬榮臉頰飛上紅暈,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她忍著羞澀,故作玩笑的試探著:
“師兄,謝謝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蜜餞?”
她很想從錢銳口中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還能怎么知道?當然是看重她,這才關注她的一顰一笑。
他,心里有她!
方冬榮最期盼的就是能夠在錢銳眼底、身上,感受到他對她的情誼。
就在方冬榮少女心泛濫,周身開始飄著粉紅泡泡的時候,溫潤穩重的少年,柔聲道:
“昨兒看到你吃藥,這才想起藥很苦!”
“就像阿拾,她從小吃藥,最不喜歡這苦味兒,家里便常備著蜜餞、糖漬果子等甜點。”
方冬榮那羞澀靦腆的笑容僵在唇邊,直覺告訴她,師兄口中的“阿拾”,應該不是錢家的孩子,而是某個女子。
因為錢銳吐出“阿拾”二字的時候,有著他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的溫柔。
還有他的眼底,也閃爍著不一般的暖意。
“師兄,阿拾是誰啊?”
忍著心慌,方冬榮小聲詢問。
錢銳愣了一下,似是沒有想到,自己竟無意間提到了“她”。
他笑著回道:“阿拾是京城安南伯府的姑娘,是我姑祖母的嫡親孫女兒!”
也是他嫡親的表妹,是他從小一起陪伴著長大的小伙伴,更是——
錢銳想到回家后,娘親對他的“試探”,素來早慧早熟,且已經有了夢X的少年郎,他已經有了青春萌動,也明白了男女之事。
如果像母親說的那樣,為了照顧表妹,讓她百年后有香火祭祀而娶她做娘子,好像、似乎也不錯。
阿拾多可憐啊,天生心疾,長到了十三歲,便吃了十三年的藥。
在京城這幾年,錢銳沒少看到蘇鶴延發病時的樣子。
精致的小臉毫無血色,瘦弱的身體毫無生機。
躺在榻上,就像一個失去生命的破娃娃。
阿拾那么可憐,卻又那么的乖巧、懂事。
明明自己正在忍受心絞痛、窒息等折磨,卻從不發脾氣,從不遷怒他人。
她甚至還能忍著病痛,寬慰心疼、愧疚的親人們。
或許阿拾有許多京中貴女都有的缺點,比如奢靡、重享樂、不愛學習。
但錢銳依然心疼她、憐惜她,將她放在心尖上。
當然,錢銳不否認,他會親近阿拾,亦有她容貌極好的緣故。
人有愛美之心,小小君子亦不能免俗。
可能錢銳自己都沒有察覺,面對一張精致的、病弱的面容,哪怕是重規矩、守禮儀的他,也禁不住多幾分耐心與包容。
錢銳對蘇鶴延的感情,可能比較復雜,不是純粹的男女之情,而是糅雜了親情,以及從小一起長大的友情。
但,當聽到長輩們擔心蘇鶴延因為重病而嫁不出去,死后可能會成為孤魂野鬼的時候,錢銳心底便陡然冒出一個想法:
沒人娶阿拾,我娶!
我照顧她,我給她正妻的名分與尊榮,我讓她葬在我家的祖墳,我讓我的孩子們認她為母,三節兩壽(生辰、冥壽)香火祭祀不斷!
有了這樣的想法,錢銳對蘇鶴延就不只是單純的“兄妹”“親戚”。
如今在師妹這樣的外人面前提起來,錢銳更是本能地不好意思。
方冬榮只顧著關注“阿拾”的身份,倒是沒有發現錢銳的微表情。
“師兄,阿拾是你姑祖母的親孫女兒,也就是你的表妹?”
“是啊!阿拾是我表妹——”也有可能成為我的妻子。
后頭的話,錢銳沒有說出來。
他和阿拾的婚事,現在還只是雙方長輩的意思,沒有確定下來。
名分未定,錢銳不敢胡說,沒得毀了阿拾的名聲。
“阿拾身子不好,常年吃藥,每次吃藥,都要吃顆蜜餞、糖漬果子!”
“她啊,最喜歡東大街那家干果店的蜜餞,還喜歡米香居的棗泥酥,稻香園的山楂小方……”
提起蘇鶴延,錢銳就有著說不完的話。
看著他頂著一張俊美、沉穩的臉,卻絮絮叨叨說著“家常”,方冬榮只覺得違和、割裂。
師兄不是持重端方的少年君子嘛。
他不是一心只讀圣賢書嘛。
他、他怎的對“表妹”如此上心?
從他的滔滔不絕中,方冬榮知道了蘇鶴延的許多事:
出身京中勛貴之家,不幸的是先天心疾,幸運的是六親寵愛。
身邊仆從環繞,從小錦衣玉食,養了一只叫百歲的烏龜做寵物,還有自己的玻璃暖房、百獸園。
喜歡吃蜜餞、糖漬果子,以及各種甜點。
喜歡坐在玻璃暖房里,曬著太陽,聽人讀書、說書,看伶人演戲。
不喜讀書,卻擅長書法,還“久病成醫”的精通醫術。
院子里的暖房,既有珍貴花木,亦有草藥、果蔬。
今年十三歲了,出門的次數卻屈指可數……
從還在江南的時候起,到這一路上,錢銳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提及“阿拾”的次數,方冬榮都數不過來。
以至于,她明明從未見過那位伯府的千金、寵妃的侄女兒,卻對她很是了解。
在方冬榮的心底,她更是無數次的描繪著蘇鶴延的模樣——
蒼白、病弱,瘦小、可憐,病歪歪,走路都喘,稍有刺激就會發病、暈厥。
有時候,方冬榮拼命告訴自己:“阿拾是師兄的表妹,日后便也是我的妹妹!”
“我會和師兄一起照顧她、疼惜她……”
或許是錢銳提及蘇鶴延的時候,總是在說她的病、她的可憐,從未提及她的容貌,以及即將議親的年齡。
方冬榮自己呢,也有些不可明說的小心思。
她便一廂情愿的認定,蘇鶴延只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妹妹,而非一個能夠與她競爭的情敵!
如今,終于抵達了京城,方冬榮知道,她應該很快就會見到蘇鶴延這個可憐的小妹妹。
殊不知,她認定的小可憐,此刻正在招搖過市,并將她之前還懼怕的惡少,嚇得望風而逃。
“咦?這都中午了,怎的還不見那廝回來?”
蘇鶴延穿著粉色織金團花的夾棉襖子,外面罩著大紅滾白狐毛的大氅,手里捧著紫銅暖爐。
她懶懶的歪在車座上,雙眼看著車窗外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