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鶴延牽著百歲,元駑跟在一旁,身后跟著一群奴婢、侍衛。
一行人來到了西跨院,得到消息的錢氏、趙氏都趕了來。
“世子殿下!”
錢氏等女眷齊齊向元駑行禮。
元駑面對這些大人的時候,臉上的稚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上位者的威儀。
他挺著小胸脯,雙手負在身后,有模似樣的微微點頭,“伯夫人、少夫人免禮!”
蘇鶴延抿了抿小嘴,稍稍退后了一步,不再與元駑并排,而是做出了謙卑的臣女模樣。
元駑年紀小,卻十分敏銳。
蘇鶴延挪動小jiojio的下一秒,他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
他伸手往后一撈,就抓住了蘇鶴延的小胳膊:“小丫頭,不是要請我吃牛乳紅豆桂花糕嗎?”
“你往后躲什么躲?怎的?不想請我了?”
蘇鶴延趕忙搖頭,“沒有!秦嬤嬤已經去廚房了,她一會兒就把紅豆糕拿來!”
她悄悄用力,想把自己的胳膊從元駑手里掙脫開來——
拜托,就算大家年齡都小,還都是小豆丁,也不要隨便就動手動腳的呀!
元駑身份貴重,又有鄭太后偏寵,自是可以肆意妄為。
她蘇鶴延可不行,雖然小舅舅回來了,蘇家有了趙家做靠山,不會再像過去一樣,動輒被排擠、被欺辱。
但,蘇家自己沒權沒勢,到底還是要謹慎些。
作為蘇家的姑娘,哪怕只有三歲,蘇鶴延也不想因為自己而給家里惹來任何麻煩。
可惜蘇鶴延年齡本就比元駑小,人也病弱,力氣比貓崽兒大不了多少。
她用力用得小臉兒都紅了,也沒能把小胳膊解救出來。
蘇鶴延:……好氣哦!力氣大了不起嗎?
哼,力氣這么大,去跟大人較勁啊,欺負我一個三歲大的病秧子算什么?
趙氏心疼女兒,哪怕有元駑這樣的貴客,她的目光也一直鎖定在蘇鶴延身上。
蘇鶴延的小動作,以及忽然漲紅的小臉兒,全都被趙氏看在眼里。
她暗自著急,竟一時忘了規矩,沒有等婆母錢氏開口,她便搶先說道:“世子殿下,請、請入座!”
錢氏不會跟兒媳婦計較這些虛禮,她也發現了兩小只之間的互動。
微微垂下眼瞼,她掩藏住了眼底的情緒翻涌。
元駑?
趙王世子!
融合了元氏、鄭氏血脈的唯一皇家子嗣。
若當今承平帝一直無子,需要過繼的話,他便是最佳人選。
可惜這孩子才六歲,年紀太小,變數也太多。
自家孫女兒,又先天有疾,可能都活不過二十歲……一想到周太醫的預言,錢氏的心就仿佛被人猛地抓住了。
疼,且窒息!
深吸一口氣,錢氏將這些紛亂的心緒全都壓了下去。
她扭頭看了眼身邊的嬤嬤,嬤嬤會意,便趕忙去廚房安排。
元駑這邊已經拉著蘇鶴延坐到了房間正前方的羅漢床上。
“世子殿下!”
被元駑按著坐到他身邊,蘇鶴延只覺得別扭。
她終于忍不住,奶聲奶氣的喊了元駑一聲:
“這不合規矩,我…我還是去我母親身邊坐著吧!”
錢氏和趙氏,守著規矩,坐在了下首的椅子上。
蘇鶴延作為孫女、女兒,怎么能坐在兩位長輩的“上首”?
“小丫頭,還記得那天在東華門我說了什么嗎?”
元駑沒有松開手,更沒有順著蘇鶴延的話題,而是忽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蘇鶴延愣了一下,腦中快速回想著第一次見到元駑的場景。
這熊孩子都說了些什么來著?
好像一上來就讓我叫她“表哥”。
等等,蘇鶴延大腦反應非??欤偷叵氲?,元駑就是在她直呼“世子殿下”的時候,才忽然發問的。
莫非,他不滿意她叫他世子殿下,而是想繼續逗她玩兒的讓她叫“表哥”?
是、這個意思嗎?
蘇鶴延暗自忖度著,她側過身,揚起小腦袋,看著元駑翹起的唇角,試探性的、小小聲的,喊了聲:“表哥?”
她的尾音上挑,明顯帶著遲疑。
元駑一怔,旋即笑意染上雙眸:果然啊,蘇家這病丫頭,可比鄭家的圓球聰明多了!
看,多伶俐!
都不用他浪費唇舌,就能敏銳的猜到他的用意。
長得好看,腦子也好用,這樣的小伙伴,才配跟他元小爺玩兒!
“哎!表妹乖!”
元駑爽快的答應著,整個人都是歡喜的。
恰在這時,秦嬤嬤帶著兩個小丫鬟,提著食盒從外面進來。
蘇鶴延看到她,趕忙對元駑說道:“世、表哥,點心來了,我們吃點心呀!”
元駑的笑容一頓,但更快的,便恢復了笑容,“……好!”
那就嘗嘗所謂的“好吃的牛乳紅豆桂花糕”是個什么味道吧。
雖然,他根本就嘗不出任何的味道。
秦嬤嬤將食盒放到羅漢床上的小桌上。
錢氏沖著趙氏使了個眼色。
趙氏會意,起身來到小桌前,先用濕帕子擦了手,然后親自將一碟碟的糕點端了出來。
趙氏又親自端來托盤,托盤里放著干凈的濕帕子:“世子殿下,請凈手!”
元駑拿起濕帕子,擦了擦手。
這個時候,他終于松開了握著蘇鶴延手腕的手。
蘇鶴延:……呼!自由了!
她也趕忙拿起一塊濕帕子,擦了手,從一個碟子里捻起一塊糕點,“表哥,這就是新做的牛乳紅豆桂花糕!”
“既有牛乳的醇香,還有紅豆的甜糯,以及桂花淡淡的清香!”
關鍵是,這樣的糕點,雖然不是藥,卻能夠滋補心臟病患者。
元駑點點頭,也伸手捻了一塊。
他看著蘇鶴延,見蘇鶴延咬了一小口,他便也咬了一小口。
蘇鶴延水汪汪的桃花眼里閃過一抹享受,似乎口中的美食真的很美味。
蘇鶴延:……還行吧!其實常年喝藥,不光是嘴里都是苦味兒,她覺得自己都要腌入味兒了呢!
曾經那般熱愛美食的她,喜歡品鑒酸甜苦辣咸等各種味道。
如今,卻只偏愛甜味兒。
沒辦法,她太“苦”了,就想吃點兒甜的。
不過,蘇鶴延頂著成年人的靈魂,從來不叫苦,也從來沒有因為苦而拒絕吃藥。
是以,旁人看她平靜的吃藥,都要誤以為她不怕苦呢。
哪有人不怕苦,她只是對于不能改變的事實,不再執著、不愿內耗罷了。
元駑不知道蘇鶴延的痛苦,只當她在愜意的享受美食。
他木然的將糕點送到嘴邊,輕輕一咬,確實松軟,但……他嘗不出任何味道。
就像是漿糊,又像是蠟燭。
“味同嚼蠟”于世人來說,只是一句形容詞。
對元駑來說,卻是無比的寫實。
明明他小時候,唔,就像病丫頭這般大的時候,是能夠吃出味道的。
只是——
想到自己的三歲,某些不堪的畫面,瞬間沖入大腦。
冷冰冰、空曠曠的王府,扭曲瘋狂的美少婦,猙獰著面孔,對著他大喊大叫,又罵又打,然后——
砰!
元駑將手里的糕點丟了出去,人也猛地站起來。
他的力道很大,被他按在身邊的蘇鶴延險些被他的袖子掃到一邊。
“……表哥?”
蘇鶴延被嚇了一跳,也騰地站起身。
她起來得有些猛,眼前竟冒起了金光,身子也有些搖晃。
她趕忙撐住羅漢床,她必須慶幸,她年紀小,個子也矮,用手就能撐住床榻,繼而穩住身形。
“不吃了!沒意思!”
元駑站起來,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他眼底飛快的閃過一抹戾氣,旋即又快速的控制好情緒。
他故作不耐煩的撇了撇嘴,沖著蘇鶴延說道:“病丫頭,前日我去圍場,獵了一頭鹿,送你了!”
說完這話,他想起了什么,抬手抹了把嘴邊,指尖果然沾上了些許糕點的碎屑:
“你請我吃香甜的桂花糕,我便請你吃鹿肉!”
“多謝世子殿下!”
蘇鶴延聽元駑又叫自己“病丫頭”,便非常識趣的換回了“世子殿下”這個稱謂。
果然,元駑沒有再糾正,而是一甩衣擺,便大步走了出去:
“病丫頭,我走啦!下次有時間,我再來找你玩兒!”
“恭送世子殿下!”
錢氏、趙氏紛紛起身,她們帶著蘇鶴延,一路恭送,直到把元駑送到了大門口。
行至門外,站在路旁,看著元駑利索的上了自己的專屬小馬,十幾個護衛,也都呼啦啦的上了馬。
元駑用力一抽自己的小馬鞭,一人一馬率先沖了出去。
十幾個護衛則快馬跟上。
噠噠噠的馬蹄聲中,一行人快速消失在巷子口。
蘇鶴延:……嘖,還真是任性妄為的熊孩子!想一出是一出!
直到把人送走,蘇鶴延都沒有搞清楚,這人到底是來干什么的!
有?。?/p>
……
“這就是元世子送來,讓我吃的鹿?”
蘇鶴延送走元駑后,便去了后院的馬廄,在那里,她看到了一只非??蓯鄣拿坊?。
小鹿一身斑點,一雙大大的、圓圓的眼睛,盡顯清澈與無辜。
濕漉漉的,還帶著些許恐懼與委屈。
蘇鶴延實在沒辦法將這頭可愛的萌物跟食物畫上等號。
再者,在她所生活的現代,梅花鹿是保護動物,吃了就很刑的那種。
蘇鶴延看到梅花鹿,下意識的反應就是,吃了這玩意兒,要踩幾年的縫紉機呀!
“姑娘,奴婢檢查過了,這小鹿腿受了傷,傷不算重,若是上了藥,再好生將養些日子就能痊愈!”
金桔作為專門伺候寵物的丫鬟,上前檢查了一番,認真的回稟著。
“只是受了傷?還能養好?”
“能!”
蘇鶴延和金桔這對主仆,進行了簡單的交流。
蘇鶴延又看了眼那可愛的小鹿,心里暗自嘀咕:
“原本還想著,大虞沒有動物保護法,我也能效仿一下林妹妹他們,來個雪廬烤鹿肉,好歹嘗嘗保護動物的味道?!?/p>
“不過,既然人家只是受傷,那就算了吧!唉,這么可愛的小東西,索性就養著吧!”
“平日里喂喂鹿,再擼一把,也算個消遣!”
“等等,鹿什么的,好像也能拉車,可以弄個小車,專門讓它來拉!”
作為一個走路都要喘粗氣、冒冷汗的病秧子,蘇鶴延是能不動就不動。
之前年紀小,還不能趕小車,如今三歲了,或許可以試一試了呢!
蘇鶴延望著小鹿,腦洞大開的冒出了許多想法。
而蘇鶴延決定不吃鹿肉,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從出生起就開始吃藥,她的味蕾都要壞掉了。
滿嘴苦澀,吃什么都不香甜。
既然品嘗不出美食的味道,就不造殺孽了。
養著吧,當個寵物,還能用來拉車。
蘇鶴延默默的嘆了口氣,再次郁悶于自己這破敗的身體。
“姑娘,您看這小鹿——”
蘇鶴延兀自想著,落在丫鬟們的眼中,就是在猶豫不決。
茵陳作為大丫鬟,便主動開口,“若是您想吃鹿肉,奴婢就讓人把它拉去廚房?!?/p>
“若是想養著,就讓金桔去弄些給牲口用的藥,先把這小鹿的傷治好!”
蘇鶴延:“養著吧!我要坐鹿車!”
蘇鶴延壓下心底翻涌的負面情緒,她揚起小臉,露出明媚的笑容——
先天性心臟病怎么了?
可能活不長久又如何?
她出身在富貴人家,從小衣食無憂,奴仆環繞,長輩父母兄長們都百般疼愛,除了身體,她全無遺憾。
日子開心也是過,不開心也是過,干嘛為難自己?
“鹿車?姑娘,您是想用小鹿拉車?”
茵陳看看那小鹿,又看看自家瘦小的主子,唔,鹿還未成年,但到底是野牲口,應該、可以拉車吧。
“奴婢待會兒就去找秦嬤嬤,請她找府里的工匠,給您制一副小巧的車架!”
蘇鶴延卻搖搖頭,“不用!我想起有個現成的!”
茵陳&金桔:???
現成的?
府里有小號的車架?
她們怎么沒見哪個小主子用過?
蘇鶴延笑得頑皮,嘿,不是府里的,而是——
“娘,我們阿拾可是個好孩子呢。年紀小,卻總惦記著二哥!”
趙氏根本就受不住蘇鶴延的請求,她說要去趙家看舅舅,趙氏就騰出時間,提前給娘家送了信,便坐馬車帶著她回了趙家。
見到母親宋氏,趙氏請安之余,也不忘夸獎自家女兒。
“嗯嗯!阿婆,二舅舅能走路了嗎?”
距離她“童言無忌”的給眾人出了主意,已經過去了二十天。
蘇鶴延算算時間,依著趙家的權勢,以及對趙誼的看重,定然已經想方設法的為他弄來了適合的假腿。
再給趙誼三五天適應的時間,他應該已經能夠使用義肢獨立行走了。
“能!我們阿拾不只孝順,還有福氣!”
宋氏說這話的時候,絕對沒有長輩濾鏡。
她是打從心底里感激小外孫女兒。
阿拾或許只是一句無意識的童言童語,卻啟發了魏大夫。
魏大夫真的做出了能夠讓趙誼站起來、甚至跑起來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