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有個疑問,為啥有惡霸占著,可外表看來,臨清依然商貿興盛,百姓安樂呢。
難道不應該是市井蕭條,百姓凄苦,逃逸之人奔于四郡么?
趙懷安解釋,只因臨清占了商道,商人不得不經于此處,所以才顯著繁華。要是沒有周文武,說不定臨清比大名府還繁榮些,河北第一城的桂冠,早就戴在了臨清的頭上。
吃完飯,李長安讓他把州府相應的財稅和治政檔案拿過來,如果能找出兩方和解的方案,他將做個居中調停。
資料送來,秘書們立馬開始整理。
可分析的結果卻越看越詭異,雖然臨清有這么個大蛀蟲,卻近年來風調雨順,商業昌盛,民間安定。
該修的城墻修了,該維護的道路好好的,榷場運作順暢,稅收連年上漲。
這特么是個盛世之地啊!
找茬都找不到,在李長安這還是頭一回。
正郁悶之時,錢韋中從前營歸來,臉上帶著猜透謎題的那種自得之色。
“長安,我明白了!”
錢韋中喝了口茶,開始講訴他了解到的情況。
這周二爺是個惡霸不假,可沒有周二的臨清,絕不是個讓人生活的好地方。
二十年前黃河決口,東分兩路入海,臨清也是遭災的主要地區。水災一過,平民百姓全都變為赤貧,不得不到大戶家中求一口吃食活命。
大宋雖然禁止蓄奴,但還有兩種擦邊的辦法。
一個是契約仆役,另一個是債務。
從慶歷八年以后,臨清地界,本質上就沒有自由人了,全被世家大戶瓜分,恢復成了隋唐時期的狀態。
直到周永健的到來,他這個人心志極為堅定,一心想要往上爬,拿不到政績是不罷休的。
于是,在到任的第二年,他通過調整賦稅和引入外地災民,逼迫本地世家“放良”。不管你契約簽了多久,或者背了多少債務,反正你只要為主家工作滿十五年,就必須被放良,且被分與十五畝土地。
但世家可不是好相與的,你知府大人抽回了朝廷的公田不算,還把大戶們吃進去的小民之田也逼得吐出來,這就不得不結仇了。
于是,大戶們開始“報災”減稅。
春天雨少,夏天水多,秋天風大,反正就是不適合豐產,從此開始年年歉收。
那時候,臨清的商業還沒有徹底恢復,田稅仍然是本地主要的財稅來源。僅此一招,逼得周大人不得不宴客道歉。
自此之后,知府衙門開始改革管理,維護商道,努力提高營商環境。
歷經三年,終于將臨清的各項商業發展,恢復到災前水平。
可這馬上就有了一個新的問題:商業發展需要有人,有人就需要吃飯穿衣睡覺,就需要當地有便宜的本地供給。
但是這些基本的商業,全都在本地大戶的手中。
你越發展商業,就會越受制于本地大戶,甚至他們還用柴米油鹽,用住房和餐飲,收割你發展出來的經濟活力。
啥都貴,貴得打工人辛苦加了幾倍,最終的生活品質卻跟以前一樣沒什么改變。
于是,臨清的發展又一次進入了死局。
改善本地民生所產生的每一分效益,最后都被大戶們收割了,形成了所謂的地租經濟。
治平三年,黃河又一次發大水,北流再次漫灌大地,臨清城又一次受災。
這地方連塊山都沒有,最高的地方就是城墻頭,大戶有錢也一樣跑不了,所有人都遭受了一次財富縮水。
災后,別說恢復經濟,連恢復基本生活的財政都沒有了。
朝廷的賑濟下不來,只需要一兩個月,周永健此前數年的經營全將化為須有。并且,因為救災不力,他磨堪考核就得是下下,這輩子可能就跟進京無緣了。
就在那時,有人給周大人出了個主意——借債。
主要就是借糧,向周邊還有存糧的大戶和經營這條商路的大商人借糧,先別管種地,首先把商道恢復了。
只要有商稅支撐,臨清就能恢復,甚至可以借機擺脫大戶對本地的控制。
周大人也不含糊,立即派兒子南下,沿著聊城、泰安、濟寧,一直到徐州,一路招商借貸。
這還真讓他給弄成了,當時北地軍需供應緊急,朝廷直接用鹽鈔法輸糧。南邊商路上的商人和大戶們蜂擁而至,拉著本地的災民修通河道,搭建浮橋,第一個把糧草送到了三關四哨。
在那以后,這臨清城就是知府衙門說了算了。
“你是說,這周文武還是個好人?”李長安疑惑的問道。
錢韋中確信的點了點頭,“不過,高人應該是另有其人,也是那個人叫他守著臨清的?!?/p>
“哦?”李長安來了好奇心,“這人還在本地么?”
錢韋中搖了搖頭,不知道,周文武也找不到這個人。興許在,興許已經去了別的地方。
“有趣,有趣!只是皇命為先,此地不能久留。那這樣吧,你明日再安排一次,讓他送咱們一程,我最后再問問試試。真他娘的是個人才,一個惡霸,居然管理了一座商業城市?!?/p>
“遵命!”錢韋中心中卻在想,“您不也差點奪權了開封城么,這是大哥遇見了二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