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上朝之前去后院跟王弗吃了頓早餐,王弗臉色很不好,不時的皺幾下眉頭,手捂著胸口,好像舊病又犯了。
妻子冰雪聰明,看來是沒瞞過去。
“弗妹,且放寬心,邁兒只是貪玩,今天我就把他帶回來!”
王弗強顏歡笑,說了幾句話,把蘇軾送上了馬車。
拉上簾子,蘇軾的笑臉一下冷若冰霜,眼里全是仇恨之火。
要是妻兒出現了什么不忍言之事,他要所有人陪葬,到時候就不用督查了,自己直接上,抓到一個先殺了祭旗。
帶著一腔怒火,蘇軾來到了大朝會的保和殿。
文武分班,他的頂頭上司是富弼,老頭如今誰也不搭理,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這幅生人勿近的架勢,大多數官員都識趣,主動空出來一段距離。
蘇軾不管那個,大跨步走到近前,咳了一嗓子,“富相公,學生不敬,今日要彈劾你!”
富弼眼皮張開一條細細的縫兒,緩緩地又合上,頭往后靠了靠,不置可否。
過了一會,凈鞭三響,趙頊臨朝。
蘇軾把笏板插在腰間,雙拳緊握,像是個武夫,眼睛來回在同僚臉上掃視。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話音未落,已經兩三個人站到中間,手持奏章,高聲稟奏:“臣,彈劾權知開封府,蘇軾!”
太監還沒下來接奏章呢,又有八九個人站出來,一樣要彈劾蘇軾。
不止文臣,武將那邊也出了好幾個。
人群里,蘇軾越過人頭,發現了正在向他投來目光的曹佾。
蘇軾一瞇眼睛,曹佾趕緊扭過頭去看別處。
按例,受到彈劾的大臣要單獨出列,在皇上閱讀彈劾奏章的時候,接受彈劾者的詢問。
蘇軾挽起袖子,露出兩條臂膀,叉著腰站到了中間。
不等別人詢問,他從腰間拔出笏板,“臣也要彈劾,臣彈劾仁宗寬厚治官,導致朝廷腐敗橫行,馬政崩壞,致使朝廷欠下七千六百萬貫巨債。”
嘩.......
眾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把心底的呢喃都說出了聲,這蘇軾是瘋了么,還能彈劾已故天子?
蘇軾還沒完,“臣彈劾英宗陛下,浪費時機,為君七載,治官治吏毫無建樹,遂使朝政持續敗壞,以致不可收拾。”
“住口!”
“蘇子瞻無禮!”
“大不敬啊,大不敬!”
“快快住嘴!”
眾人喝止蘇軾,這不胡扯蛋么,哪有臣子彈劾天子的,還是已故天子。
照理說,這時候大漢將軍和負責朝議的太監和禮部官員應該出手了,可大家卻都在耍嘴皮子。
因為一個人站了出來,如一頭猛虎一樣,凝視著所有人。
富弼,他站了起來,轉過頭,面南背北。
“太師,臣還要彈劾范文正公、歐陽公、司馬公,以及文相公和你!”
富弼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臣彈劾慶歷改制所有君臣,見小利而忘命,干大事而惜身,好謀無斷,非明君賢臣也!”
歐陽修老頭在凳子上裝死,他學生彈劾所有慶歷新黨,自己卻閉著眼睛全當沒聽見。
“朝政非一日而壞,臣奉命督查馬政案,翻閱自太祖以來所有馬政存檔,發現我大宋君臣,自真宗朝以來,竟已到了視公器如私屬,視朝政如兒戲,視國賦如臟財之地步。臣斗膽,彈劾大宋朝廷,欺天虐民,違背祖訓天理。”
蘇軾叉著腰,睥睨眾人。
趙頊也有點麻,他知道蘇軾是自己人,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幫自己重新掌握朝堂。
可當著百官彈劾兩位已故天子,還彈劾自慶歷以來所有君臣,這讓他也不知道怎么幫了。
他看向富弼,只能得到一個后腦勺。看向曹佾,曹太師羞愧的低下了頭。
看向文彥博,文彥博把眼神投過來,里面跟他一樣感到荒誕。
彈劾蘇軾的人也傻了,不是,你蘇軾要自殺早說啊,何必讓我們熬夜寫奏章,費這么大勁呢。
現在好了,數罪并罰,歐陽修也救不了你。
場面正在僵持之時,殿外儀門將軍放進來一個人,眾人定睛一看,有些眼生,跟蘇軾有幾分相像。
蘇軾走過去,從來人手里接過一份厚厚的奏章。
回到位置,蘇軾展開文檔,又開始了表演。
“臣彈劾我朝大臣知法犯法,蓄養奴婢,隱匿人口,窩藏奸犯,私設刑堂。今有,濮王趙宗誼、濟陽郡王曹佾、駙馬王詵、衛國公府石俊,.........”
蘇軾舉著個奏章跟點名一樣,把國朝勛貴說了個遍,然后又開始點名在場的各位文官。
“副樞密使趙抃、禮部侍郎孟凡宇、大理寺卿秦正,.......”
“臣之彈劾,證據確鑿,口供與人證,皆已備齊,請富相、曹相、文相派人查證。”
你們彈劾我,我還告你們呢!
大宋有史以來第一次超大規模的彈劾爆發,不過是一個人彈劾一百多位而已。
眾人想起了昨晚開封府的擾民之舉,原來蘇軾這個瘋子,真的是有備而來啊。
大家同朝為官,講究一個和光同塵,你不要亂搞好不好?
再說了,你把我們所有人都得罪了,以后還想不想混。
眾人把目光轉向富弼,心說富相公你不會也瘋了吧,我們可是朝廷的肱骨,沒了我們大宋可玩不轉。
富弼像一塊激流中的礁石,面對眾人的注視,毫不在意。
接過蘇軾的奏章,忽然笑了笑。
眾人不解其意,是好是歹,你富相公倒是說句話啊。到底怎么治蘇軾的罪,這家伙剛才可是把你也給刮連了。
忽然,富弼問了一句話:“君子,這就是君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