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無論多么堅強的堡壘,始終怕內部人的黑手。
平原里上千萬畝的養馬田,幾萬個養馬戶。落到了幾千名無人監管的馬政官吏手中,這不貪除非都是圣人。
演變到后來,養馬田承包給農戶種麥子,好馬當做病馬出售,小馬駒子都湊不夠三萬。
仁宗時期還查過幾次,最終都不了了之。
查不得,隔一個砍一個,肯定有漏網的;全砍了,興許還有星崩幾個冤枉的。
反正宋遼和平,湊合過吧,大家誰都不容易。
等到三伐西夏的時候,朝廷百官終于見識到馬政爛到了何種地步。
花費六百萬貫成本的馬政,一年僅能提供合格戰馬七千多匹。
一匹馬,九百貫。
他媽的買西域天馬也花不了這個價錢!
是馬嘴鑲金子了,還是馬屁股鑲金子了?
仁宗脾氣好,也不是什么都能忍。關乎國家存亡的大事,必須嚴查。
呂夷簡、范仲淹、富弼、文彥博、韓琦全都親身上陣,一定要扭轉馬政的腐敗趨勢,振興我禁軍的馬業。
這事兒當時由鐵面閻王富弼主抓,皇帝授權,無人不可殺。
等富弼真的查下去就傻眼了,這還真殺不得。馬政的腐敗,是從一根草,一顆豆,一塊糞就開始的。
宮里面、皇族里面、大臣宰相、六部九卿、甚至包括看城門的卒子,每個人都跟馬政案扯上了關系。
老曹家能殺么,折家能殺么,范仲淹的兒子能殺么?
殺幾個小吏有什么用,真正摟錢的都是朝廷的肱骨,每個人都是大宋的功臣。
直到第五次伐夏結束,大宋的馬政還是一塌糊涂。
行,查不動是吧,那也別從我這要錢了。
一匹馬才三十貫,一匹優秀的戰馬才五十貫,指著你們養,還不如我自己買呢。
造不如買,這就是仁宗后期的主流思想。
一年年積欠下來,朝廷欠撥的款項已經達到了兩千多萬貫。
但即便這樣,大宋的馬政不但沒垮,甚至還越來越繁榮了。咱戰馬產不了。馱馬、耕馬、拉車的馬產量很好,朝廷欠撥款,咱們自己經營,甚至還能小賺。
以至于到了英宗去見祖宗,趙頊登臺。
大宋的馬政已經到了自成一統的地步,官員升遷,小吏提拔,全都不用朝廷操心。
禁軍想要提馬,那得三請四紹,得拿著真金白銀,得鞠躬磕頭賠笑臉兒。
否則,給你頭驢子都算是群牧司發了菩薩般的善心。
在他們眼里,朝廷和禁軍就是要飯的,是馬政人幾代奉獻,才為國家建立起來了這么輝煌的養馬產業。
為大宋提供了軍需保障,為人民提供了防衛安全。
什么造不如買,簡直是賣國言論,叛徒思想。沒有投入,怎么有產出,育肥養馬田,改良馬種,這都是百年大計。
想要買馬的人,那都是鼠目寸光。
只有馬政人,才是國之棟梁,是支撐大宋軍力的大國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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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突入騏驥院,封鎖賬冊,點驗馬匹,控制相關人員。
不多時,開封府的戶曹參軍拿著報告,胡子氣的爛顫,進了大營前來匯報。
大宋第三大的馬監,一共有馬駒、幼馬、成馬、種馬共四千二百匹。有驢子和騾子,共一千三百三十匹。
草束、豆子、麥子、雞蛋等物,僅夠五日之食;
馴馬師、獸醫、養馬的工人,全部都是不在籍的臨時工,乃是李全安從廂軍里雇的。
賬冊跟現實,除了地點和朝廷年月,就沒有一樣能能對上。
趙頊深恨剛才對他無禮的小吏,要求立即明正典刑,把人頭懸掛在營門上立威。
“官家,那李全安也是個頂替的,花一千貫租了這地方養馬,其實他姓王。”
參軍這話終于把趙頊氣炸了,軍國重器啊,騎兵的馬啊,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爛到這德性了?
“回軍,回軍!打入樞密院,我要問問文彥博,他這個三朝老臣是干什么吃的!
“他媽的,到底誰這么大膽,敢動我的馬!”
王鐸大失所望,還以為能步兵變騎兵呢,這下好了,挑挑揀揀,能變成騾騎兵。
往前查五百年,找不到這么憋屈的御林軍。
“不是還有兩個馬監么,飽睡一日,明日咱們再去堵門,我就不信湊不夠三千匹戰馬!”
另一間房間里,李長安看著“李全安”。
“你這馬養的不錯!”
“李全安”瞄了一眼,沒敢回話。
“好好跟我講講馬經,說動了我,不但保你性命,還能送你一幢富貴。”
“敢問高姓大名?”那人嘴丫子一癟,不屑的問道。
“李長安,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的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