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支隊伍并行,終于,另一支里打起了皇旗。
皇帝?
河渠司跟開封府的官吏們都開始肝兒顫,皇帝來了,要是查問大堤的各項處置情況,人頭不保啊。
大伙趕緊湊到代令尹蘇軾的身邊,痛哭流涕,指天發誓只要度過這一關,從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絕對緊緊團結在蘇令尹的大旗之下,一忠到底。
“你們到底貪了多少?”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于,還是有個中年大叔被推出來回話。
“令尹,不是我們貪,是開封城就咱們這里有銀子。河務一年三萬貫的使費,入庫只有三成...”
開封府戶曹也有專管河務的人手,每年的河役錢,是兩萬役夫半個月的口糧。
無論朝廷怎么艱難,這些年來,兩部門的經費,從無拖欠。
蘇軾瞪大了眼睛,直愣愣的看著戶曹主事,你特么這幾天來無數次跟我說沒錢,難道把老子當傻子耍?
戶曹主事連著扇了自己十幾個耳光:“大人救命啊,我愿獻盡家財,大人,大人,救我一次!”
“大人,誰是你家大人,跟開封府的鍘刀說話去吧!”蘇軾要氣瘋了。
這幾天被老吏們耍的團團轉,還真以為開封府所有部門都到了不能支應的地步。要不是李長安送來三十萬貫,自己這人頭都要賠進去了。叫一聲大人救一命,那自己不是滿天下兒孫。
“都給我上堤,將功折罪!”
雨幕中,蘇軾扛著叉子奮然前行,身后官吏分成兩隊,一隊興高采烈,另一隊如喪考妣。
比他們精神頭更足的,是趙頊身邊的捧日軍。
當兵吃餉,人頭在脖子上只是暫寄,上河修堤有什么危險,還能比打契丹,打西夏危險?
再說了,只要沒有敵人挖堤淹城,這開封大堤固若金湯。
前前后后修了兩百年,南岸的大堤比北岸高出去一丈多,要潰堤也是北面先潰。
更重要的是,隨王伴駕,這可是一輩子碰不見幾次的美差。
有天子入營,所有賞賜翻倍,功勞獎賞也不會被吞沒,走了狗屎運還可能被皇帝點中,進宮宿衛,扛金瓜錘去。
所以,這幫人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精氣神,震的王鐸這個指揮使都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十幾里的距離,他們急行軍,也走了將近一個時辰。
來到大堤之下,這玩意像一座山,平地拔起來至少十丈高,看著比汴京的南城墻還雄偉。
爬上去,大堤寬一百八十尺,寬闊平整,像一條加寬了數倍的御道。
上下綿延,看不見盡頭,但踩在上面,心里面充滿了安全感。
早已經上堤的廂軍并沒有忙碌,都在事先搭好的雨棚里休息,只有一些穿著蓑衣的人,隔著幾十步一組來回巡邏。
大堤里面,河水濁如泥湯,如同開了鍋的面糊涂,始終翻滾著水花。
標示水位的“禹王柱”還露著大部分,負責觀測的小吏說,才漲了一尺,遠沒到需要著急的時候。
黃河與天下所有江河都不同,過了壺口,這河是在天上跑的。
這也意味著,無論中下游下多少雨水,都不會流進黃河。只要上游的河東路跟秦鳳路不發生洪水,這里根本不會有任何危險。之所以緊張,無非就是邊上住著皇上還有朝廷,貴人們膽子小而已。
雨幕之中,隔著幾十步就看不清東西,小吏還不知道,他們守護的皇帝,也上了大堤。
其實趙頊也知道開封大堤是多么堅固,可是他就是心里有火。
兩宮暗斗,自己的生母高太后被壓制著,連日常飲食都要為他人所限。自己除了每日請安,娘倆也基本見不著面。
他感覺自己就是祖母曹氏的傀儡,是祖母跟托孤老臣們斗法的擋箭牌。
有時候看小太監從外面帶進宮的畫本兒,他甚至都羨慕當一個普通的伙計,至少日子過得鮮活,而不是每天一板一眼,全都被“禮儀”、“道德”、“規矩”限定得像個木偶。
站在大堤上,看著壯闊的黃河,他終于感受到了書本跟他人嘴里之外,最真實的世界。
“叫蘇學士來!”
王鐸指派了都虞候陳浪,他的外甥,“帶兩隊人,二十步一崗,以人為烽火,連通諸部!”
陳浪得令,率兩隊精銳向蘇軾一方展開。
過了一陣,蘇軾帶著河渠司主管,還有衙役捕頭、下屬曹官、兩房簽判過來見駕。
兩人上了觀河的望樓,趙頊意志消沉,只說了句“陪朕待一會”。
黃河滔滔,如巨龍游過,天地風雷,恰似神怪異象。
君臣二人佇立良久,蘇軾一揖到底:“陛下,請回宮吧!”
趙頊轉過身,“你也覺得我就該呆在宮里,做個泥塑木偶?”
這話問的誅心,大軍之中,皇帝金口玉言的地方,你要是把真心話說出來,下面黃河也不多一個祭品。
蘇軾身上掛著歐陽修的印記,還有明晃晃的蜀黨標簽。
雖然年輕,卻已經是最接近前朝老臣的中堅力量。甚至,他本人也是在仁宗朝中舉,做過英宗的官,還參與過宋朝版的“大禮議”之爭。
蘇軾的言論,代表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一派重要勢力未來的態度。
“陛下肩擔天下萬民,不容有失,一切行止當以穩妥為要,大河這里有臣,有數萬軍民,必保大堤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