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氣息最為雄厚、達到元嬰后期頂峰、臉上刺著猙獰獸紋的壯漢,沉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祭壇下回蕩。
他們所求,無非是突破化神,飛升長生。若這位太上長老尚在巔峰,他們或許還有與天星派周旋、甚至討價還價的底氣。可如今太上長老奄奄一息,一旦坐化,慕蘭草原便失去了最高端的威懾力量。
屆時,面對一位如日中天、且有化神坐鎮的天星派,他們這些元嬰,最好的結局恐怕也是如九國聯盟那般被吞并,甚至更糟——被當成立威的對象,徹底剿滅!
化神之威,他們雖未親眼見過贏宣出手,但典籍記載、上古遺跡中殘留的痕跡,無不將化神修士描繪成近乎“神祇”般的存在,移山填海,掌控法則,遠非元嬰可以抗衡。沒人愿意與一位狀態完好的化神修士為敵,那與自殺無異。
祭壇中央,那氣息奄奄的灰袍老者,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眼珠渾濁,卻仿佛兩個深不見底的漩渦,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惶恐又隱含期待的臉,嘴角竟扯出一絲冰冷的、帶著濃濃譏諷意味的弧度。
“呵……一群……沒膽子的東西。”
老者的聲音沙啞干澀,斷斷續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怕了?怕那位新晉的化神?怕天星派的兵鋒?”
他微微喘息,渾濁的目光似乎看穿了眾人的心思。
“你們來此,不是問計,而是想探老夫口風,看看老夫死后,你們是戰是降,是散是逃吧?你們心中,怕是早已沒了死戰之心,只想著如何保全自身,甚至……如何從那天星派身上,撈取好處?”
被說中心事,不少元嬰修士面露尷尬,低頭不語。
那獸紋壯漢臉色變了變,咬牙道。
“太上長老明鑒!化神之威,非人力可敵。我等并非貪生怕死,只是不愿做無謂犧牲,令慕蘭傳承斷絕!敢問長老,可有……兩全之法?”
“兩全?既想避戰,又想得利?”
太上長老冷笑更甚。
“法子……倒也不是沒有。”
眾人精神一振,齊齊望向老者。
“天星派……看似鐵板一塊,實則隱患重重。”
太上長老緩緩道,眼中閃爍著洞悉世情的老辣光芒。
“老夫雖久居此地,但慕蘭兒郎遍布四方,亦有混入天星派者。據他們傳回的消息,那位贏掌門,心思根本不在經營門派上,他建立天星派,廣納修士,唯一的目的,便是搜集關于‘虛空通道’的一切線索!”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道。
“而那些并入天星派的元嬰,尤其是越國七派和九國聯盟的,得了一點好處,便有些忘乎所以,以為背靠化神便可橫行無忌。
他們四處出擊,掠奪資源,看似為門派立功,實則是在透支那位化神掌門的‘威望’和‘耐心’!化神不可欺,他們如此肆意行事,以為掌門不知,或不在意?愚蠢!遲早要付出代價!”
眾人聽得心驚,又有些不解。獸紋壯漢問道。
“長老的意思是……那天星派內部,并非鐵板一塊?掌門與下屬元嬰,已有嫌隙?”
“嫌隙?”
太上長老搖頭。
“談不上嫌隙。在化神眼中,元嬰與螻蟻何異?螻蟻在腳下如何蹦跶,只要不礙事,或許懶得多看一眼。但若螻蟻不知收斂,甚至妄圖借其勢為自己謀取過多私利,擾了清凈……碾死便是。
那位贏掌門至今未發作,無非是覺得這些螻蟻還有用,還能幫他搜集線索罷了。”
他看向眾人,說出了最關鍵的計劃。
“所以,我們的機會就在于此。化神所求,唯穩定虛空通道。其余一切,門派、資源、功法,對他而言,皆無意義。”
“你們立刻派人,不惜一切代價,打聽清楚那位贏掌門何時返回天星山脈。”
太上長老眼中精光一閃。
“待他返回之日,便是我慕蘭草原,舉族投誠之時!”
“什么?舉族投誠?”
眾人愕然。
“不錯!不是抵抗,不是談判,是帶著我慕蘭草原歷代搜集、探索到的所有‘虛空通道’坐標信息,全體加入天星派!”
太上長老語氣斬釘截鐵。
短暫的驚愕之后,不少元嬰臉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妙啊!此法大妙!”
一位元嬰中期修士拍掌笑道。
“我等帶著實實在在的‘通道坐標’投靠,價值遠勝那些只會打打殺殺、搜刮普通資源的家伙!定能換得化神掌門青睞,兌換更高階的功法,甚至得到親自指點的機會!”
“正是!越國七派、九國聯盟能占的便宜,我慕蘭為何不能占?而且我們給的,是化神最需要的東西!”
另一人興奮道。
更有人目光閃爍,低聲道。
“待那化神掌門憑借我們提供的坐標,尋到合適的通道,飛升靈界之后……這天星派偌大的基業,群龍無首,必然分裂!屆時,我慕蘭強者數量最多,且早有準備,定能占據最大、最好的一份!”
“不錯!天星派那些修士,本就是散修或各派并入,對門派能有幾分忠誠?不過是趨利而來。
一旦化神離去,樹倒猢猻散,正是我等趁亂而起,奪取資源、功法、地盤的大好時機!”
眾人越想越覺得此計可行,興奮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已經看到了美好的未來。
看著眾人激動的模樣,太上長老渾濁的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和譏誚。
他勉強提氣,聲音提高了幾分,壓下了眾人的議論。
“都給老夫聽著!”
眾人安靜下來,看向他。
太上長老目光嚴厲地掃過每一張臉。
“此計可行,但有一點,爾等必須牢記——一旦加入天星派,在贏掌門飛升之前,必須收起所有小心思,真心實意為其效力,搜集資源、探索線索,絕不可有絲毫懈怠,更不可與天星派原有的那些元嬰同流合污,妄圖欺瞞掌門!”
他語氣森然。
“化神不可欺!天星派那些元嬰如今行事放肆,已是在自掘墳墓。我等若想活命,甚至從中得利,就必須與他們劃清界限,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價值’和‘忠誠’。若自以為聰明,想與他們一般糊弄行事,甚至暗中勾結……屆時,必死無葬身之地!”
眾人聞言,心中凜然,但仍有不解。
那獸紋壯漢猶豫了一下,低聲問道。
“太上長老,您是說……掌門其實早已知道門下元嬰在糊弄他?那……那他為何不處置?以化神之能,清理門戶不是輕而易舉?”
太上長老閉上眼,似乎耗費了極大心力,良久,才幽幽嘆道。
“為何不處置?或許……在他眼中,這些螻蟻如何蹦跶,根本無關緊要。只要還能幫他找到‘通道’,些許私心、些許越矩,他都可以容忍。又或許……他在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等待他們犯下真正觸及其底線的大錯?”
他重新睜開眼,看著一臉難以置信的眾人,緩緩道。
“化神的心思,我等元嬰,又如何能盡知?記住老夫的話,按計行事,真心效命,或有一線生機,甚至機緣。若懷二心,投機取巧……慕蘭草原,恐怕真要傳承斷絕了。”
祭壇之下,重新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風沙的嗚咽。上百位慕蘭元嬰,望著中央那氣息衰敗的老者,心中的興奮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對未知命運的敬畏與算計。
慕蘭草原,古老祭壇之下,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太上長老那渾濁卻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緩緩掃過周圍上百位元嬰修士的臉龐。
這些平日里在草原上呼風喚雨、稱尊做祖的存在,此刻在他的注視下,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
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調動了所剩不多的元氣,聲音比之前清晰了幾分,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凝重與……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恐。
“你們……可知化神修士,真正出手時,是何等景象?”
太上長老的聲音干澀,帶著一種追憶與敬畏交織的復雜情緒。
他并未等眾人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眼神變得有些空洞,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老夫早年,尚未衰敗至此,曾有幸……或者說,不幸,遠遠目睹過一位化神修士出手。并非爭斗,只是那位存在,因某事心念微動……”
他頓了頓,似乎回憶那場景仍讓他心有余悸。
“僅僅是一念之間!方圓千里的天地靈氣,如同臣子聽到了君王的號令,瘋狂匯聚!天色驟暗,日月無光,并非烏云,而是純粹的天地之力被抽離、凝聚,形成的威壓!
大地震顫,山河易位!那并非法術,而是……而是天地本身,在其一念之下,改變了規則!”
太上長老的聲音帶著顫抖。
“于吾等修士而言,元嬰已可稱大能,移山倒海亦非難事。但在化神面前……元嬰與煉氣,或許并無本質區別。化神修士,已然可以初步調動、乃至號令一方天地的‘勢’與‘力’!他們……更像是活著的傳說,行走的仙人!”
他猛地看向眾人,眼中驚恐之色更濃。
“天星派有五十元嬰又如何?有上百元嬰又如何?在那位贏掌門眼中,不過是強壯一些的螻蟻!
只要他心生一絲疑慮,甚至只是覺得麻煩,只需一個念頭,揮手之間,便能引動天星山脈方圓數千里的天地之力,將爾等盡數……抹去!連元嬰自爆的機會都不會有!”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滅了眾人心中剛剛升起的那點“待價而沽”、“趁亂取利”的僥幸之火。
那獸紋壯漢喉結滾動,額角見汗,澀聲道。
“長老……我等若小心隱瞞,真心投靠,只獻上坐標,不露異心,或許……”
“隱瞞?長久隱瞞?”
太上長老嗤笑一聲,打斷了他,眼中滿是看透世情的悲涼與譏誚。
“老夫活了這么多年,從一個煉氣小修掙扎至今,最不敢賭的,便是‘人心’!”
“上百元嬰,來自草原各部,性情各異,利益盤根錯節。并入天星派后,面對那海量資源、高階功法、化神指點的誘惑,豈能真正做到鐵板一塊?
分配不均,心生嫌隙,甚至有人為了在掌門面前表現,真的拼命去尋找虛空通道線索……只要有一人,哪怕只有一人,察覺到我等的真實意圖,或是為了自身利益而出賣……我等便死無葬身之地!”
他聲音愈發嚴厲。
“更何況,天星派如今已匯聚越國、九國聯盟上百門派,勢力盤根錯節,眼線遍布天下。
那些門派中,難道就沒有真正的聰明人?就沒有人看出那些元嬰長老們的敷衍和私心?你們以為,能瞞過所有人?”
祭壇下,眾元嬰鴉雀無聲,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太上長老描繪的前景,讓他們不寒而栗。
……
與此同時,天星山脈,靈植堂所屬的一片上等靈田旁。
韓立正蹲在田埂邊,小心翼翼地檢查著一株“七霞蓮”的長勢。
他動作輕柔熟練,指尖有淡淡的木系靈力流轉,拂過蓮葉,感知著其內部的生機與靈氣運轉。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這株本就稀有的靈藥長勢格外喜人,蓮葉舒展,隱隱有七彩霞光流轉。
憑借著小綠瓶的神效,韓立在靈植堂的地位水漲船高,如今已是堂內僅次于那位元嬰堂主的“二號人物”,許多金丹期的靈植師都要向他請教。堂內分配給他的靈田,也是品質最好、靈氣最充沛的幾塊之一。
然而,韓立心中并無多少得意。
他時刻謹記,自己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掌門所賜。若非掌門建立天星派,廣納門徒,不問資質,他這樣的四靈根散修,連仙門都難入。
若非掌門似乎看中他的“種植天賦”,給予重任和信任,他別說筑基,恐怕連懷中的小綠瓶都保不住,早被人殺人奪寶了。
真正筑基之后,與同門交流漸多,韓立才更深刻地體會到修仙界的殘酷與現實的無奈。
他聽聞,許多天靈根、異靈根的驚才絕艷之輩,都可能因為缺少一枚筑基丹,或者功法不合,而終身困在煉氣期。而他這個公認的廢柴四靈根,若無掌門直接賞賜筑基丹并親自出手相助,這輩子恐怕連摸到筑基門檻都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