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翡以為自已從醫院出來會大哭一場。
畢竟她在老顏和封朕面前強撐了一上午。
可實際上,她很平靜地上了車,回到小區后,神色如常地去取了老顏給老陳預定的車厘子。
中間遇到幾個鄰居,還跟往常一樣打了招呼。
進了家門,她認認真真洗了車厘子給老陳供上,又把那張請假條放到香爐底下,點了香。
輕聲道:“媽,想必發生了什么你已經知道了。你最疼我了,原諒我是個自私的小孩。不要讓爸爸這么快去陪你,讓他多陪我幾十年好不好?”
顏翡親了親照片上老陳那張溫和美麗的臉。
她一直沒哭。
做完這些,又替老顏收拾了一些衣服和生活用品,確保沒有遺漏,才回了醫院。
中午,別墅那邊送了飯過來,三人一起吃了。
下午又是一系列檢查,接著便給老顏用上了藥,開始吊水。
沒發現問題的時候,顏翡看老顏沒有任何異樣,現在,越看越覺得他有肝病患者的癥狀。
眼白似乎比普通人要黃,肚子也有點大。
她跟護士說的時候,護士安撫她:“別擔心,顏先生的病還沒有發展到那個階段,您想的這些多半是心理作用。”
于是顏翡就不說話了。
不知道是不是藥物作用,老顏吃午飯的時候還有空逗她兩句,下午就開始昏昏欲睡。
這一天過得兵荒馬亂,到了晚上,老顏開始趕人。
顏翡不走,要留下陪床。
老顏冷著臉訓她:“阿朕給我找了兩個護工輪班,用得著你?你是背得動我,還是給我翻得動身?再說,我還沒到不能自理那步呢。”
顏翡不說話,但也不走,封朕就拉著她悄悄勸。
“聽話,小老板。你在這兒,爸半夜起夜去衛生間都不好意思。”
他這話說到了點子上,顏翡只好又囑咐了一通,依依不舍地走了。
回到別墅已經是晚上8點多。
封朕小心翼翼地觀察顏翡臉色。
“要吃宵夜嗎,小老板?”他問。
顏翡搖頭,去了衣帽間。
不一會兒,她換了身運動服出來。
“這是?”封朕詫異。
“別等我睡覺了,我去跑會兒步。”
顏翡丟下這一句,頭也不回地下了樓。
別墅里有跑步機,可顏翡不想去。
她直接出了門,圍著外圍開始跑。
天已經黑透了,別墅內燈火通明,外面的燈卻不多。
周圍黑漆漆的,有一些初夏的蟲鳴聲。
往日聽心情愉悅,現在只覺得聒噪。
顏翡起初只是走著,后來突然在昏暗中奔跑起來,越跑越快。
她覺得自已好像回到了十歲那年。
那一年他們父女失去了老陳。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連續好幾天不吃不喝,一醒來就是哭。
反而是老顏,無比鎮定地借錢替老陳買了最貴的墓地,辦了最體面的葬禮,沒有掉一滴眼淚。
老陳的遺體火化時,老顏在她耳邊說:“放心,我會把翡翡照顧好,等她不需要我了,你記得來接我。”
聲音很輕。
十歲的顏翡,并不是個早熟的孩子,她讀書好,但除此之外,因為被父母保護得太好,對很多東西都似懂非懂。
哭了幾天,她的眼窩都陷進去。
當時還理解不了為什么老顏能那么堅強。怪他不哭,只為了面子把葬禮辦得風光體面。
直到老陳葬禮結束一周后的某天,顏翡夜里醒來方便,洗手間的門關著,里面傳來撞擊聲。
顏翡踩著小凳子透過最上面的小窗往里看,才發現老顏把自已關在里面,哭得很夸張。
他咬破了自已的嘴唇,因為哭到堿中毒,臉都是腫的,整個人蜷縮在角落里顫抖,用頭撞墻。
顏翡就是在那一瞬間長大的。
她一夜沒睡,第二天就回學校上課了。
白天努力學習,放學后就借著在學校寫作業的名義,每天晚回家一個多小時。
這段時間,她圍著學校操場一圈圈地跑,跑到力竭,什么都顧不上想。
也就半年時間,顏翡慢慢地擺脫了所有嬌氣和天真,成了一個大孩子。
她一天天變得堅強又勇敢,成了一個能扛事的人,也真正跟老顏做到了相依為命,而不是只被老顏照顧。
時至今日,顏翡都很感謝自已拼命奔跑的那半年,卻再也不想重新經歷一次了。
老顏不會出事。
有她在,就不能出事。
不知道自已跑了多少圈,跑了多久。
顏翡對時間已經沒有概念,她雙腿酸軟,跑到喘口氣嗓子都是疼的。
身體被掏空了一樣,腦子也開始放空。
跑得太累,她放慢了速度。也是這時候才聽見身后有腳步聲。
她轉頭,才發現封朕在身后不遠不近地跟著。
又跑了兩圈,顏翡終于跑不動了。
她停下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封朕這時才走過來。
他伸手一撈,就將她撈進了懷里。
“我們回家。”他說,大步流星地將她抱了回去。
顏翡出了一身汗,軟軟靠在他懷里,一句話都不想說。
當晚,洗完澡后,封朕替她用筋膜槍和泡沫軸放松了很久的腿。
她閉著眼趴在床上,漸入夢鄉。
封朕替她蓋被子,親了親她的臉。
“別擔心,一切有我呢。”
迷迷糊糊中,她聽封朕說。
幸好他在身邊,顏翡也這樣想。
一個人不是應付不來,可孤軍奮戰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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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翡和蘇甜馨那天見過后,有一周的時間再也沒見過。
平時兩人幾乎每天都微信聊兩句,最近各有各的焦頭爛額,誰也顧不上誰,居然斷聯了好幾天。
那天從警局出來,蘇甜馨就沒有再回過蘇家,這天,蘇媽來找她。
蘇甜馨想起蘇媽在局子里的窩囊樣就生氣,沒有讓她進自已住處,兩人在樓下咖啡館約了個咖啡。
一周不見,蘇媽瘦了一大圈,把帽子口罩一摘,眼窩凹陷的樣子嚇了蘇甜馨一跳。
她剛沒出息得開始心軟,只聽蘇媽開口說:“馨馨,我們準備給那個賤人一筆錢,讓她出國,再也不回來。”
蘇甜馨反應了一下這句話。
“我們”是她和蘇念禮,“賤人”是蘇暖意。
一周過去了,她還是選擇不離婚,不僅不離婚,還要給錢,把蘇暖意打發走,保衛她可憐的、岌岌可危的婚姻!
蘇甜馨心里一股火竄到頭頂,倏地站起身來。
“只有蘇暖意是賤人嗎?蘇念禮不賤嗎?還有你,媽,你這個行為,不是自甘下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