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翡沒有在封朕面前情緒失控過,哭和發脾氣都是第一次。
封朕知道,她在害怕,怕失去老顏。
他去握顏翡的手,另一只手撫她的手臂。
“冷靜,顏翡。”他低聲說。
顏翡冷靜不下來,她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老顏。
“你是孤兒,我媽是孤兒,你也想讓我變成孤兒是不是?我們家是孤兒世襲制嗎?!我告訴你,別想丟下我一個人,要死大家……”
“一起死”沒有說出來,她被封朕捂了嘴。
今天他們坐了一輛七座的商務車,封朕也不顧老顏看著,伸手把她隔著座椅扶手抱到了自已腿上。
“瞎說什么呢?醫生說了,肝硬化不是絕癥。”封朕說,“爸不會有事的。”
他的手臂緊緊箍著顏翡,試圖用這樣的方式讓她冷靜下來。
顏翡的眼淚奪眶而出,慪氣道:“可他這么高興……就是盼著丟下我去找我媽呢……”
她說話斷斷續續,哽咽不停。
老顏在后排原本還心虛,這下直接氣笑了。
“你這個丫頭,講不講道理?別人都怕老人知道自已生病想不開。你倒好,我樂觀面對病情,你還不樂意了。
怎么,是不是我非得哭喪著臉,怕得要死,才算配合治療?”
顏翡被老顏說得一時間沒有繞過來,啜泣聲停了一下。
她靠在封朕懷里,頓了兩秒,才回頭瞪著老顏:“你別狡辯,你這不是樂觀治療,明明就是很高興!”
老顏越發硬氣反駁:“你這是欲加之罪,我有說我不配合治療嗎?我樂觀面對還不行了?”
他理直氣壯,以至于顏翡都覺得自已這通脾氣發早了,明顯有點尷尬。
封朕趕緊摟了她打圓場。
“好了。翡翡擔心爸的心情可以理解,但爸說得對,樂觀一點,對病情也有幫助。說不定只是早期,根本沒什么事呢。我們都不吵架。”
他替顏翡擦眼淚,聲音軟得不像樣。
老顏不肯見好就收,小聲道:“再說了,別說我沒事,就是有事,又能怎么樣?以后有阿朕陪著你,我也放心。”
顏翡這下氣得在封朕懷里繃直了。
“我結婚了,你就放心是不是?那我明天就跟封朕離婚,讓你死了也惦記我!”
封朕:“……”
他不是在勸架嗎?火是什么時候燒到自已身上的?
封朕好說歹說,終于控制了父女倆的一場“惡戰”。
他們到醫院的時候,專家已經等著了。
老顏被帶進去做各項檢查,封朕和顏翡在外面等。
顏翡全程沉著一張小臉,盯著診室的方向發呆,老顏給買的煎餅也沒吃。
封朕接了杯溫水,喂她喝了幾口。
“別擔心,有我呢。”他輕聲說。
顏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雙平日里無比明媚的眼睛里,糅雜著不安和恐懼,封朕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顏翡。
他心疼得厲害。
老顏做其他檢查的間隙,那位專家出來見他們。
報告要過幾天才出,但他神色慎重,跟兩人說了自已的判斷——
老顏的肝硬化發展得很快,現在應該已經到了代償和失代償的臨界點,建議立即住院,先用藥物保守治療。
一旦報告出來,如果發現保守治療無效,就要考慮肝臟移植。
“只是等待肝臟移植的名單冗長,未必有合適的肝……”
封朕沉聲:“我已經讓人全世界找肝源。”
顏翡詫異看他一眼。
之后,她開口,嗓子是干啞的:“我愿意捐自已的肝給我爸,只求手術越快越好。”
封朕張嘴,想說他不同意,在顏翡濕漉漉的目光中,愣生生把話憋了回去。
那位專家拿的是封朕的錢,也知道他們的關系。
“即便是直系親屬,配型也未必能成功,封太太,到時候如果實在需要,我會安排。”
至于能不能配上型,當然由他說了算。
誰知,看上去柔弱的封太太一雙妙目盯著他,冷冷道:“我相信醫者仁心,但如果到時候你聽我爸和封朕的,撒謊說我匹配不上,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脆弱無助之余,顏翡又像個行走的火藥桶。
封朕拉了她的手,好聲好氣:“不會的,咱們先往好了想。”
專家被顏翡那一眼盯得心驚,哪里敢吭聲,愣是干笑了兩聲,什么都沒說。
老顏各項檢查做完,之后便緊急安排了住院。
他倒是沒反抗,全程很配合。
樂呵呵道:“來時還好好的,沒成想回不去了。”
顏翡讓封朕陪著他,自已回家替他拿換洗衣物。
老顏趕緊找醫護人員要了紙筆,給老陳寫了請假條,讓顏翡帶著。
又囑咐:“我答應今天給你媽買車厘子來著,昨天找樓下水果店定好了,你去取一趟。”
顏翡悶悶地從鼻子里應了一聲。
“好了好了。人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我才剛開始住院,你就給我臉色看,是不是過份了?”老顏逗她。
又說,“你老公招誰惹誰了,一邊哄你,還要一邊被你用離婚嚇唬,也太可憐了。”
顏翡看一眼封朕。
封朕趕忙表態:“我沒事。”
顏翡撅著嘴,拿著請假條去了。
老顏被安排進VIP病房,依舊心情不錯,還在打趣。
“要么說我命好呢,閨女找了個好老公,我這個岳父都跟著雞犬升天。要是前幾年還饑荒的時候,發現這病,哪有這么好的待遇。”
封朕鼻子發酸,強撐了一上午,也撐不住了。
“爸……”他低低地叫了一聲,眼圈發紅。
老顏拍他的肩。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老天爺注定的。”
他是真豁達,封朕忽然覺得,顏翡說得對,老顏不是樂觀,他或許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他沉默許久,眼睛直勾勾盯著老顏。
老顏被他盯得有些無語。
“想說什么,直說。”他說。
封朕:“爸,我知道您的心情,但您能不能答應我,一定要配合治療。
如果真的到了沒辦法的那一步……我們肯定不強求,但現在,您別丟下翡翡,也別丟下我。”
“放心吧。”老顏斂了笑容,神色嚴肅了一些,“我沒說不配合治療。”
“沒有碧華的日子,這么多年都熬過來了,我也不差后面的幾十年。”他聲音里難得帶點滄桑。
“但我希望你能知道,死對我來說,并不是一件壞事,也不是一件多可怕、多痛苦的事。翡翡聰明,她知道我一直在等這一天。”
老顏把手搭上封朕的肩,“如果我真的不在了,照顧好翡翡。”
封朕喉嚨仿佛堵了一團棉花,許久發不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