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蘇微雨帶著柳姨娘和露珠一起去了北味軒。
柳姨娘今日換了身新做的豆綠褙子,頭發(fā)梳得齊整,簪了支素銀簪,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許多。她跟在蘇微雨身后,進了鋪子,眼睛四處打量著,嘴角帶著笑意。
露珠已經(jīng)熟門熟路,進門便去柜臺后頭翻賬冊,又去后院看了看王順準(zhǔn)備的食材。
蘇微雨在前堂轉(zhuǎn)了一圈,摸了摸桌面,又看了看窗臺上的蘭草,正想著還缺些什么,門口傳來云舒的聲音。
“微雨姐姐!”
蘇微雨回頭,看見云舒和蕭銘一前一后走進來。云舒今日穿著身桃紅襦裙,臉上帶著笑,一進門就四處張望。蕭銘跟在后頭,穿著身靛藍(lán)長袍,神色比前些日子舒展了些。
“你們怎么來了?”蘇微雨問。
云舒挽住她胳膊:“我和銘哥哥路過,順便來看看。微雨姐姐,這鋪子收拾得真好看。”
蕭銘站在門口,沒有往里走,只看了看前堂的擺設(shè),又看了看那些用屏風(fēng)隔開的雅間。
他開口問道:“嫂子,這個鋪子只接待女子嗎?”
蘇微雨點點頭:“是啊。只接待女客。”
蕭銘愣了一下,看向云舒:“那如果我和云舒一起來,那我不能進來?”
云舒笑起來,理所當(dāng)然道:“那肯定啊,你是男子啊。”
蕭銘站在原地,撓了撓頭:“那我去哪里等你?去前面的那個酒樓嗎?”
云舒想了想:“也行吧,反正你在那兒等我。”
蕭銘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兩人又在鋪子里待了一會兒,云舒幫著露珠擺弄了幾下碗碟,蕭銘一直站在門口附近,沒有往里走。
太陽漸漸西斜,云舒和蕭銘告辭離開。蘇微雨送到門口,看著兩人并肩走遠(yuǎn),才轉(zhuǎn)身回來。
柳姨娘和露珠正在收拾東西,準(zhǔn)備關(guān)鋪子。蘇微雨站在柜臺旁,沒有動。
露珠抬頭看了她一眼:“夫人,走嗎?”
蘇微雨回過神,點點頭:“走吧。”
三人出了鋪子,鎖好門,沿著街往回走。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了一段,蘇微雨忽然開口:“我們這個只針對女子的鋪子,如果男女一起來的,那男子怎么辦?”
露珠想了想:“是啊,男子怎么辦?讓他們在外面等著?”
蘇微雨搖搖頭:“讓男子在外面干等著,也不好。”
柳姨娘走在一旁,輕聲道:“是啊。這鋪子只接待女子,男子來了不讓進,那跟著來的姑娘,是進還是不進呢?”
露珠也皺起眉頭:“那……讓他們在門口站著?也不是個事。”
蘇微雨沒有說話,繼續(xù)往前走。
街上的鋪子陸續(xù)在收攤,有人扛著門板從她們身邊經(jīng)過。遠(yuǎn)處傳來小孩的嬉鬧聲,還有婦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
柳姨娘看了看蘇微雨的側(cè)臉,輕聲道:“微雨,這事得想想辦法。”
蘇微雨點點頭,嗯了一聲。
三人繼續(xù)往前走,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
晚上,蘇微雨坐在書桌前。
桌上攤著幾張紙,上面是她這些日子記下的鋪子瑣事:進貨賬目、人手安排、開業(yè)吉日。紙旁邊放著一盞燈,火苗輕輕晃動。
她手里握著筆,卻沒寫什么,只是看著那幾張紙出神。
露珠端了杯茶進來,輕輕放在桌角,退了出去。
蘇微雨坐了很久。
她想起白天云舒和蕭銘的對話。蕭銘站在門口問“那我不能進來”,云舒理所當(dāng)然地答“你是男子啊”。蕭銘撓頭說“那我去哪里等你”,那神情,沒有什么不滿,只是單純地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又想起柳姨娘的話:“跟著來的姑娘,是進還是不進呢?”
蘇微雨把筆放下。
她想做一間只接待女子的鋪子,想讓那些夫人小姐有個自在說話的地方。但是來的人,不一定都是一個人來的。有夫君陪著來的,有兄長弟弟跟著來的。那些男子站在門口等,或者被趕到隔壁酒樓去,算怎么回事?
那些女子,會不會因為要把同行的人打發(fā)走,干脆就不進來了?
蘇微雨把那張寫滿計劃的白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幾行字。
女子鋪子——衣飾、繡品、胭脂水粉、書冊。這些才是一般女子自已來看的。
吃食鋪子——多是結(jié)伴而來。有女伴同行的,有夫妻同來的,有兄妹一起的。只讓女子進,把一半客人都擋在門外了。
她放下筆,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燭火跳了一下,爆出細(xì)小的噼啪聲。
蘇微雨拿起筆,在“女子鋪子”下面劃了一道,又在“吃食鋪子”下面劃了一道。然后,她在“吃食鋪子”旁邊寫下三個字:都可以。
她放下筆,把那張紙折好,放進了抽屜里。
窗外月色很淡。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fēng)吹進來,帶著院子里草木的氣息。
蘇微雨站了一會兒,把窗關(guān)好,吹了燈,往里屋走去。
蘇微雨又坐回書桌前。
她把那張折好的紙從抽屜里拿出來,攤開,看了一會兒,重新鋪了一張新紙,提筆蘸墨。
“夫君如晤。”
她寫下這四個字,頓了頓筆,繼續(xù)往下寫。
“前些日子美食節(jié),北味軒進了前一百,過幾日便是第二輪評選。鋪子定在本月底開業(yè),諸事已備。”
她寫了幾行鋪子的進度,又寫了幾句蕭寧的事,筆尖停了停。
“有一事需與夫君說。前些日子我總想著,要做一間只接待女子的鋪子,讓女客們自在些。這幾日籌備下來,卻發(fā)現(xiàn)吃食鋪子與旁的生意不同。來的客人,有夫妻同來,有兄妹相伴,有父子同行。若只許女子進,男子便要站在門外等,或趕到別處去。這不好。”
她繼續(xù)往下寫。
“我想了想,北味軒還是面向所有男女。只待日后另尋機會,再做一間真正只接待女子的鋪子——賣些衣飾繡品、胭脂書冊,那時便無此慮了。”
她寫到這兒,停下筆,看著這幾行字。
燭火跳了一下。
她又添了一句:“女子鋪子的事,可能要等下一次了。”
落款處,她寫下“微雨”二字,擱下筆,把信紙折好,裝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窗外月色清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