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以為這一段時間，已經磨去了謝方儀內心中的棱角。
而今看來，還早得很。
謝方儀這一番話，真有清澈愚蠢大學生的風范。不用賀重安說，就有人反駁了。
牛家寶冷笑一聲，說道：“我這里有禮部的上書，要不要我給你念一念----”
“臣聞：“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比f壽之典，肇自三代，六旬為壽，禮之大宗也------”
牛家寶的用意很明顯，禮部的奏疏，如果沒有禮部尚書謝朗的點頭，怎么能發出來?。?/p>
謝方儀頓時說不出來。
謝方儀讓賀重安出面，勸諫皇帝，而最應該講風骨，講道德的。禮部卻已經滑跪了。這不是天大的諷刺嗎？
“好了?！辟R重安大聲說道：“現在不是吵的時候?！?/p>
“先商議一下，造院子這事情，到底怎么辦？”
“大人?！崩跚镎f道：“在下以為，而今我們已經沒有選擇的余地了。陛下用意如此明顯，豈能不做？”
“而如果真做了。一身臟水，怎么洗都洗不干凈了。”
“以在下之見，最好的辦法是找人頂包?！?/p>
“找人頂包？”
“對，大人不熟悉園林，也不懂如何造園林，自然要將此事委托于有司。將來造得成業厚愛，造不成也罷。這件事情，就與大人您無關了。”
此言一出，很多人交頭接耳。覺得這個處置辦法不錯。
在讀書人的語境中，什么是奸臣。
就是鼓勵皇帝做壞事的人。也就是逢君之惡。迎逢皇帝內心中陰暗面的東西。
比如讓皇帝亂花錢。
明明是皇帝花的是自己的錢，也是皇帝自己做出的決斷，到后來皇帝一點事情都沒有。但是皇帝身邊的人，卻被推出來做替罪羊。
栗秋的計劃，最少讓賀重安避免了這種尷尬。
賀重安卻搖搖頭，他心中有心思。
“工業化的火苗怎么樣才能，健康卓越地生長？”
要知道，重工業，也可以被稱作軍事裝備制造業。
重工業很少直接生產百姓日常所用的產品。必須服務于其他部門。剛剛開始，必須要被別的產業奶一口。
賀重安心中原本的計劃，重工業第一口奶，就是軍事裝備的制造。
這來源于賀重安內心中的危機感。
自從西海之戰開始，賀重安就在擔心，出現洋人，船堅炮利。打過來的局面。之前沒有機會也就罷了。而今有機會了，怎么可能不動手整頓軍備制造，發展更多技術武器？
這也來源于賀重安對軍事裝備的熟悉。
男孩子對火銃火炮的興趣是天生的。
但對其他方面的技術細節，可沒有那么好的記憶力。而且很多技術，都是賀重安現學的。
賀重安早就知道，自己一個人是不行的。需要更多人參與其中。
所以才用自己最熟悉的軍事領域，給其他領域打一個樣。
但現在問題就來了。
自己的計劃失敗了。想要通過朝廷撥款換軍備這一件事情，縱然下面愿意，估計皇帝也不會同意的。
軍事裝備制造，已經不能成為第一口奶。
賀重安心中也在默默去找另外的奶，這個時候，修建別宮這一件事情，出現在賀重安面前。
賀重安立即想到：“還有一個產業，也可以作為奶水，奶一口重工業。那就是房地產?！?/p>
鋼筋混凝土，自然利好重工業，特別是水泥與鋼材產業。
說實話。
內務府鋼鐵業規模并不大，總體上來說，是給內務府其他部門做配套的。內務府其他作坊需要打個什么東西，總不能去外面找鐵匠吧。再加上一些武器生產的原材料。
天下真正產地重地，在山西，在遵化，在佛山。
山西鐵質量不好，但便宜，走西口，天下名揚。
遵化鐵才是京城乃是大半個北方常用的鐵。遵化鐵廠，是官辦的。兵部下轄。最好地鐵，一半供給北京，剩下的邊角料，才賣給民間。
而佛山鐵的產生，是與糖業息息相關。
南方糖業發達，想要熬糖就需要鐵鍋。而且鐵鍋特別容易被腐蝕，在南方的天氣下，銹蝕的非常快。
所以成為了消耗品。
佛山也賴此而生，從此成為南方鐵業重鎮。
佛山鐵利用水道便利，銷售大半個南方。就賺錢來說，佛山要比其他地方都賺錢。
而具體上每一省，也都有幾個府產鐵，什么閩鐵，蕪鐵，蘇鋼等等，都有名震一時的珍品。
總體上，比不得山西鐵，遵化鐵。
賀重安如果想要經營鐵業，最大競爭對手就是遵化鐵廠。
遵化鐵規模雖然大，但實際上對市場并不敏感-----官造都是這樣。
而且賀重安可以用行政手段，去進行商業競爭，說不定可以讓遵化鐵廠從兵部轉移到內務府麾下。
更何況賀重安已經掌握一些煤業與鐵業結合，兩者就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大于二。
煤業生產的規模進一步擴大。
也就有必要投入更多機器------比如卷揚機。
卷揚機可以看作一個非常小的電梯。在煤礦外面安置一臺，可以將一根鋼索放進煤礦之中，然后慢慢拉上來。
這種機器結構很簡單，就在打水用的轱轆區別不大。唯一的區別是動力。
機械發展到這個地步，對動力源的匱乏，也就自然而然產生。
似乎一切都美好。
一切前提就是，有一個契機能將鐵業，水泥業給發展起來。
而給皇帝修建別宮，就是這樣的契機，大規模穩定生產，本身對這兩個行業是非常大的利好。
更何況，皇帝起到了帶頭作用。
自然會有很多人效仿。
賀重安再做什么，就很容易了。
問題也在這里，如果給皇帝修建別宮，幾乎代表內務府也支持皇帝大辦六十大壽了。
而今局面，朝廷渾身上下都是窟窿。有看見的，有看不見的。
這個時候大興土木，對朝廷來說，真是一件好事嗎？
賀重安自然這個問題，朝廷上但凡有一點地位的人都想過，但沒有一個人敢說出來。
就在賀重安思忖的時候，忽然有人來報：“江南來信。”
賀重安立即叫人進來，拿出一封鄭家的書信，賀重安只看一眼，就知道六十大壽一定會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