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重安內心中有一股深深的孤獨感。
他明明做了一件影響深遠的事情。
為未來重工業埋下了種子。
但精明如皇帝，對這一件事情，也呈現出茫然無知。甚至毫不在乎的樣子。
這些人根本不在乎什么技術進步，也對技術進步革命性力量，一點察覺都沒有。
縱然賀重安自己一個人辛辛苦苦做下這么多事情，如果沒有自己，立即會人亡政息。
這不是賀重安想要的。
“問題在于思想。”
賀重安從來沒有如此深刻的認知這一點。
皇帝不關心下面的效率問題，他甚至也不是關心朝廷財政問題，他關心的自己的權力穩固。
百官關心是如何將自己的權力兌現成為金錢，田畝。所謂的門戶私計。
也根本不在乎效率，心思也不在辛辛苦苦賺得那三瓜兩棗。
大家都在玩政治游戲，只要掌握權力，金錢就會投懷送抱。
不能擁有權力，自己辛辛苦苦賺多少錢，也是可恨年年壓金線，卻為他人做嫁衣。
大家都明白，問題在于分配。
都想在分配環節吃自己那一口。根本不在乎，誰在做產出？
這樣的模式，隨著上層食利階層的迅速龐大？壓垮整個生產體系，不過是時間問題。
賀重安暗道：“思想的問題，我也要好好思考了。”
賀重安必須用這個時代的語言邏輯與環境，給天下人說明一件事情，為什么要工業化，什么是工業化？
或者說，他將帶給天下怎么樣的未來？
之前這個問題，并不迫切，但此刻賀重安覺得這一件事情，越來越迫切了。
皇帝也不問火銃作坊的事情，反而圍著廠房看了很久，反復詢問成本，乃至安全問題。
依舊修建時間的問題。
賀重安一一解釋。雖然沒有打包票，但外裹水泥，內有鋼筋的結構，已經獲得了皇帝的信任------皇帝令隨行的侍衛，掄起斧子，砍水泥樁。
結果可想而知。
皇帝心動了。
“賀卿？你知道外面勸朕辦六十大壽？你怎么看？”
“臣唯陛下之命是從。”
“滑頭。”皇帝輕笑：“我是要問你。”
“臣執掌內務府，一旦辦六十大壽，臣首當其沖，其中油水太多了。臣固然自信清廉，但也擋不住別人的嘴。這一件事情上，臣應當避險，陛下圣裁即可，陛下所命，臣無所不從。”
賀重安這番話，是實話，也是托詞。
賀重安內心深處是不想辦什么六十大壽的。
勞民傷財。
但外面鬧出這么大的聲勢，甚至聲浪一波超過一波。賀重安就明白，這一件事情是有人操縱的。
雖然不知道誰操縱了這一件事情，但賀重安決心，敬而遠之。
這個時候，冒出來潑涼水，下場一般不好。
賀重安不愿意為此事冒險。
就選擇了一模棱兩可的決斷。
“其實在今日之前，朕并不是太想辦壽的。主要是很無聊。”皇帝嘆息一聲說道：“宮中設宴，群臣進獻。如此等等。”
“還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嗎？”
“但現在，朕確實心動了。”皇帝看著賀重安說道：“你這鋼筋水泥的修建方式是非常快的。”
“你說，朕在城外修一別院如何？”
“內務府能承辦嗎？”
皇帝這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辦大壽無聊不無聊，因人而異。
大壽雖然沒有辦，但對皇帝來說，并沒有新鮮感，卻是一定的。
但賀重安的水泥鋼筋建筑。
皇帝越琢磨，越覺得有意思。
其中大有可為之處。
這才讓皇帝內心深處一個夢想冒出來了。
每一個牛馬都有一個別墅夢。而皇帝也有一個園林夢。
但皇帝有自知之明。上一個用心在園林上的皇帝，就是宋徽宗。將開封府大門給拆了，為了運輸太湖石。
而且園林上如果下功夫，經費根本是沒有上限的。
皇帝連大壽也不肯辦。修建別宮的想法，就一直按下不表。
而今情況不一樣了。
水泥鋼筋建筑，似乎將建筑的價格打下來的。是的，鋼筋水泥很貴，但與那種絕品大木相比。便宜的已經不能再便宜了。
在修建院子中，很多成本都在降低。
賀重安聽皇帝此言，心中大吃一驚：“陛下是真的想做唐玄宗嗎？”
賀重安越看天下局面，越來越覺得，這股平靜之下，蘊含驚雷。只是不知道什么時候，什么地點爆發出來而已。
這個看似安全，實際上危險的時候，皇帝居然將心思放在造院子上。
這也太偏了。
“我該怎么回答？”賀重安心中琢磨了一下，最后說道：“此事是第一次，臣也不知道用多少，很多成本時間，乃至于工藝都必須研究，欲速則不達。”
“臣請陛下給臣一點時間。”
“沒問題。”皇帝說道：“好生做事。也好好準備，準備好了，給朕上書。朕等著你的消息。”
賀重安送皇帝離開之后。
賀重安立即召集身邊的人開會。
賀重安簡單將情況說了一些，說道：“情況就是這樣一個情況。大家覺得，這一件事情該如何向陛下回話？”
“大人，這是得陛下青眼，簡直是祖墳冒青煙了。”牛家寶說道：“陛下既然有令，我等自然要盡心盡力為朝廷效力。”
“這還有什么好說的。有能力自然要上，沒有能力，也必須要上啊。”
一句話，牛家寶對于越過賀重安，直接與皇帝連接上，是非常非常感興趣的。
這一番話，就暴露了他的想法。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謝方儀說道：“而今朝廷內憂外患，動彈不安。朝廷之局面，不知道要走到什么程度。戶部的銀子，就是朝廷壓艙石，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動用的。”
“而今陛下這個時候大辦，不僅僅有損朝廷之明德。也有損陛下之圣譽。賀大人，作為陛下親信，肱股之臣。這個時候，豈能坐視不理？”
“應該直言勸諫，令陛下收回成命。臣請大人三思。”
謝方儀在賀重安麾下，賀重安也沒有讓他做什么，只是這個時候一開口。差點讓賀重安噎著了。
這就是謝家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