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真是痛快啊！”
嘉靖五年二月，鳴鶴鹽場中。
總催秦嘉正在家中宴請團內灶丁、親族。
本家二弟秦嵩，仰頭喝下杯中酒水后，開懷地拍桌大贊。
在柴草供應充足的情況下，歲辦額鹽的生產速度，快到了一個可以說令人發指的地步。
商給工本制改革，同步革掉了“倉鹽折征”，直接讓鳴鶴場的全年額鹽生產任務，降至13483引。
坐擁兩千灶戶的鳴鶴場，開足火力，僅一月功夫，便完成了全年額鹽的生產。
接下來的十一個月，所有生產出來的鹽，都是可以“有限自主銷售”的余鹽...
眼中閃爍著對今年美好生活的期望，灶丁們紛紛開口，有附和秦嵩的，有稱贊李斌此舉，改到人們心坎上的。
一時間，秦嘉門前，熱鬧得不行。
“好了，都先靜靜。二月化雪，春耕在即，咱鳴鶴場的稅蕩，今年是不用種糧了。但那毛竹的竹種，聽謝大使說，已經運抵鹽司。”
“昨兒各團總催到鹽司開會，任務已經分配下來，借此機會，某說兩句...”
趁著席間氣氛正熱，秦嘉笑呵呵地站起身子，宣讀起鹽司的命令：
“一團至三團，這半個月里，負責將咱們鹽場所產額鹽，起運紹興批驗所。這一個月，咱們鹽場產了一萬三千余引，這量可不小啊。”
“所以吶，各家各戶的板車、推車，鹽司都要臨時征用。這事，某替大伙應了，還望大伙莫怪。”
“不怪不怪，秦總催說的在理。這次產的量，比往年單月多了快有三四倍吧？要借板車，那是應該的。”
秦嘉話音剛落，席間立刻哄笑一片。
若是平常，收入有限，鹽司要白借板車，眾人雖嘴上不會說什么，但心里頭肯定會不痛快。
可今年...
眼瞅著就要能賺大錢了，那余鹽的發賣，運輸也不需要他們管。
那這板車，借給鹽司用用，便借他們用了。
“諸位莫急啊，這一團到三團，需要運鹽，板車先借他們使了。但咱們也不是沒活干了...”
“四團、五團呢，需要去鹽司領竹種。并在這半個月內，將竹子都種上。而咱們六團，還有七團，則需要趁這半個月的空閑，去城內采買柴草。”
“我是這樣想的，到時候尋那柴行談價呢，就讓他們把柴草送到縣城。然后咱們肩挑手抗，直接去縣城把柴挑回來，這樣一擔柴，能少一兩文。咱們鳴鶴場要的量大，全加一塊，能省好幾兩銀子。”
“就是這樣，會讓大家伙受受累，不知諸位意下如何啊？”
秦嘉這一次話音落地后，席間再無哄笑。
意識到板車借出后，會導致自己受累的灶丁們，沉默了...
“秦頭，這柴草，我們兩個團是要辦全場所需的量吧？那...會不會太多了？！”
有人試探性的開口詢問道。
鳴鶴場總計不到2100戶，便是按2100戶算。七個團平均下來，一團只有三百戶。
哪怕是按最保守的鹽柴比，1比3算，他們上個月產了一萬三千引鹽，那就是二百六十萬斤，消耗柴草七百八十萬斤。
七百八十萬斤柴，平攤到六百人頭上，一人就需要運13000斤。
十五天運完，平均每天需要運輸866斤...
按一次挑柴量，百斤來算，每天就需要往返縣城九趟。
而這也意味著，接下來的半個月，他們得從天明開始，一直干到天黑。全程不能有停歇地，往返鹽場、縣城...
其中一半的路程，還要背負高達百斤的負重，并持續整整十五天！
就是騾子，也沒這么使喚的吧？！
難怪秦嘉這位總催今天會請客吃飯呢...
感情不是為了慶祝額鹽生產任務完成，而是...而是為了堵他們的嘴啊！
灶丁們看著面前的菜肴，興致瞬間滑落。
“肯定是辦全場的柴草啊，各團都有差事做。既然分到了購柴，那也沒什么好說的...大哥說得對，現在柴貴，能省一點，咱們就能多掙一點。”
在這片略顯尷尬的沉默中，秦嵩站了出來。
或許是為了維護本家的權威，也或許是真心覺得能夠理解，他直接說道：
“你們平時不咋去城里，怕是還不曉得。”
“從去年開始，李大人就開始大肆收購柴草了。咱們寧波府地界上的柴，能砍得基本都砍完了。”
“現在咱們要用柴，多半都得從衢州、金華那邊運過來。這路上人吃馬嚼的，再加上那賣柴的也要賺錢...”
“現在市面上，一擔柴都漲到快五十文了，再不省點錢，咱們都沒賺頭。”
秦嵩話音剛落，立馬就有人算起了而今生產余鹽的利潤。
柴價的暴漲，讓他們產鹽的成本從每引二錢左右，暴漲至三錢。再去掉鹽司的抽成，最終落在手里的利潤，看看只有二錢四分。
按月產五引算，這一個月就少賺了五錢銀子！
當這一結果出現時，席間的氣氛更是沉寂。
月入一兩五，和月入一兩，這完全就是兩個概念。
一兩，只能說勉強保個溫飽；而一兩五，則稍有富裕...
對去年年末，還能月入一兩五錢的灶丁們而言，收入驟然的滑落，難免讓大伙臉色難看。
“這是上月那批柴鬧得吧？要這么說，咱們額鹽辦得慢一點，柴價也不會漲這么兇了？”
李斌為何大量購柴，灶丁們心知肚明。
若是沒有李斌在年前就開始的大量收購，今年開年時，他們哪來那么多柴草，快速產完歲辦額鹽？
原本還為能快速服完“徭役”，開始賺錢而欣喜的灶丁們，心中怨念稍升。
言語間，似乎有點埋怨李斌，動作太急，搞得大伙收入下降的意思。
這種埋怨不多，但秦嵩卻聽出了這話里的不滿：
“六子，你這話什么意思？可是想怪罪李大人不該大量收柴？”
“哎喲，二叔，你這說的什么話？我哪敢怪罪李大人啊...”
“不敢？這么說，心里頭還是埋怨咯！”
秦嵩眼睛一瞪，心頭火起：
“做人要知足，若是沒有李大人改制，咱們現在還只能產那些二錢的倉鹽。我都不說等咱鳴鶴場的竹林長成后怎樣，就是而今之柴價，漲了快一倍，咱們落到手里還能有個二錢四分...”
“我問你，這四分銀子，是不是錢？是不是你六子多掙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