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么回事？”
看著眼前的大教場中，密密麻麻的人。劉烗壓低嗓音，幾乎是喉嚨里擠出這句質問：
“誰讓你們把余丁都拉來了？！”
“這可怨不得我，劉指揮。那劉公公的札付上，只說叫吾等集合家中有親眷因抗倭犧牲者，又沒說必須是最近那次。這不，人都齊了！”
在用眼角的余光，戲謔地瞥了眼不遠處，面色如常的李斌后，那僉事貼近劉烗：
“不是，劉指揮，你怎么和他一道來了？”
“這事你別管，你們先將那些余丁都帶回去。一會劉公公就到了，若是讓他看到你們這么胡搞，只怕會激起陛下雷霆之怒。到時候，咱們誰都討不到好！”
抓文字漏洞，將正軍和軍余全部集中在此。
寧波衛這些堂官們的動作，意思很明顯。
誰都知道提督市舶太監手里有錢，他在兼領提督海道后。要想收軍心，大概率就是用市舶司的錢，來買這軍卒之心。
以犒賞、撫恤戰傷、戰沒士卒的名義，將這筆錢發到士卒手中。
在這年月，你給一個人二兩銀子，他便愿意替你跑腿辦事；若給其十兩，便可換其下死力，絕不喊苦喊累；若是給其百兩，就是將命都賣給你，也毫不稀奇。
將所有人聚在一塊，便是沖著分散那筆收心銀的殺傷力去的。
都是親眷死于抗倭，若是劉公公平均分錢，那收心的效果便會大打折扣。若是那劉公公強行只給爭貢之役中犧牲家屬發錢...
那在其收攏這波人心之余，其他領不到錢的士卒，便會心生間隙、心生怨恨。
如此一來，最壞的結果也無外乎是，劉公公那邊聚起一點人，他們這邊則凝聚更多人的不滿。
寧波衛，依然是他們世官之家的寧波衛。
這一招，雖談不上高明，但確實有效。
便是李斌，也不得不承認，單純以政治手段論，這寧波衛的回擊堪稱滿分陽謀。
只是陽謀，那也得看誰來用！
在聽到劉烗試圖以指揮使的余威，強令寧波衛堂上官將軍余帶回時，李斌忽然笑了：
“劉指揮莫急，難得寧波衛上下聚得這么齊全。某這同知，自當好生瞧瞧如今的軍衛，到底是何種境況。”
“早在京師之時，某便聽說各地軍戶逃逸者甚眾。最嚴重的地方，十去其八。而今，某添為寧波府同知，分掌清軍，正愁不知道如何了解本地軍戶逃逸之事呢...”
李斌滿臉微笑地看向那僉事：
“敢問這位僉事，這大教場內，可是寧波衛的全部？”
短短一句話，頓時噎得那僉事面露尷尬。
當一個組織有窟窿時，尚且好瞞，可當這個地方到處都是窟窿時，那暴露，就是必然的結果。
你可以連消帶打的化解“金錢攻勢”，但這樣一來，你這衛里到底有多少人不就暴露了嗎？
為了最大程度消化銀子對軍心的“殺傷”，他們就得盡可能多得拉人過來。換而言之，眼前聚集的兵卒，有極大概率就是寧波衛的全部。
而只要讓“上面”知道了你在軍戶數量上的底兒，那與丁口數強關聯的什么軍戶逃逸問題，軍屯、糧餉侵占問題，不就都暴露了嗎？
“那自然不是，好叫同知知道，我寧波衛肩負寧波城防、軍屯重任。怎可全數集結操演？”
“是嗎？那不知，現在留于城內的兵卒有多少？屯丁又有多少？”
問過這一句后，李斌也不等那僉事回話，立馬扭頭，沖著身后的李誠吩咐道：
“李誠，你現在快馬加鞭，回寧波城內，去清軍廳，傳同知手令：命清軍廳各吏，按軍屯圖冊，一畝地一畝地的點驗屯丁之數；另查四門守卒，有多少人，記多少人。”
“你...李同知，你這是何意？莫非懷疑我寧波衛弄虛作假？！”
幾位寧波衛堂官，一聽到這命令，頓時臉色都變了。
一時之間，派人扣住快步離去的李誠不是；放任其離去，暴露寧波衛實況，也不是...
那僉事更是急得直接瞪向李斌，他怎么也沒想到，李斌反應能這么快。
竟然在發現他們大量集結寧波衛軍卒的瞬間，就捕捉到這是一個查清寧波衛的最佳契機。
“當然不是，只是這位僉事，也要體諒一下某啊。自去歲到任寧波、分掌清軍以來，這都半年多了，某這邊啥事沒做，時間久了，難免叫人感覺尸位素餐。”
“既然僉事也說了，寧波衛沒有弄虛作假，那你怕什么？走個形式而已啦，走走走，午時日毒，有什么話都進去說吧！”
“一會劉公公到了，某自當替爾等美言。就是有些許小錯，戒勉一二就是，我與劉公公有舊，這點薄面，還是能替諸位求到的。”
李斌一邊說，一邊故作熱情地招呼著身邊這群堂官步入大教場。
沒有明說關閉營門，以防這群人通風報信，但這動作一出，誰都能看出李斌的意思。
更要命的是，此時提督海道劉公公還在外面。
一旦這幫人敢狗急跳墻，外面的劉公公立刻就能撒丫子跑路，隨后上報大內。
再有李斌盯著，一眾堂官，也沒法直接明令親信，趕快回去傳信。一時間，整個寧波衛的堂官們，仿佛集體得到癲癇一般。
眼角直抽，就希望下面的百戶、親隨們能看懂他們的暗示，趕緊回軍戶駐地。不管是將那些老弱病殘拉出來湊人數，還是怎么著，總之，不能讓李斌找到借題發揮的借口。
在李斌，乃至劉烗都無力阻攔，那些分屬各家的百戶、親隨們，四散而出的當下。
一場競速賽，就此在大教場外展開。
而在教場之內，李斌也沒閑著。
走上點將臺的第一時間，李斌便開始清點人頭。
作為法理上掌握著清軍大權的同知，只要這寧波衛不敢真的造反，此時便無人敢于在明面上阻攔李斌的動作。
這邊，李斌正點著丁數呢。教場外，劉公公也到了。
走向大教場內的劉公公，臉色同樣黑得瘆人。
作為內使中官，他在寧波，就相當于欽差。身為皇帝的內使，駕臨寧波衛大教場，居然無一人出迎，這簡直就是在打陛下的臉。
可當劉公公發現點將臺上氣氛異常后，劉公公立刻陰轉多云。也不出聲打擾李斌，只是用眼神，死死地盯著那些個宛如吃了屎般難受的寧波衛堂官。
你可以說中官、太監們不懂業務，但絕對不能說太監不會看形勢。
任何一個能在大內混出來的太監，那都是審時度勢的高手。
在意識到李斌這邊似乎有別樣進展的瞬間，劉公公立刻就找準了自己的定位，從旁打起輔助。
而在李斌與劉進，一前一后的突然包夾下，多半堂官已經放棄了掙扎。
該做的事，他們已經做了。
至于底下人能不能領會他們的意思，將清軍廳的人給瞞過去，已經不是他們能決定的了。
為數不多，尚未放棄掙扎的堂官，此時也多湊到劉烗身邊。
明著是問，劉烗怎么今日會和李斌一同前來。
實則，是想通過劉烗，試探李斌這邊的態度，是否能有轉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