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冬去春又來。
寧波。
“三月了，賭贏了！”
當李府的日歷撕到嘉靖四年三月初一日，都未見錦衣緹騎上門拿人，李斌那顆懸著的心，徹底落進了肚里。
荀學子弟？
李斌微微撇嘴，只能說，荀子的思想的確是最接近后世人思想的儒家先賢。
在李斌眼里，孟子，那叫唯心理想主義。什么人性本善，什么萬物皆備于我...
這些理論，其實是和李斌對世界、對人性的認知完全背道而馳的。
反觀荀子，則偏向于唯物的現實主義。
從“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到“人性本惡”...
更有意思的是，荀子最出名的兩位弟子，一位韓非子，一位秦相李斯，都是法家的代表人物，主張依法治國的典范。
是以，早在科考時，一旦做起策論題，李斌便容易冒出來的“另類”思想，在當下，被歸為荀學，李斌毫不意外。
都說認知決定行為，完全是兩套體系、兩種思想教育下長大的人。
想要完美隱藏自己的特殊之處，在國家機器面前，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既然如此，何不借機行事，在給嘉靖一個合理解釋的同時，順便給那位小皇帝打個心理上的預防針呢？
根據歷史上，嘉靖帝前期勤政的表現；以及距離稽山講學過去一個多月，嘉靖都沒下令拿人，這兩件事，李斌做出了這個決定。
李斌賭的就是，眼下尚未心灰意冷，尚未被宮女勒脖、被火燒行宮整滅心氣兒的嘉靖帝，還是有個“大明中興”的夢想的。
在這種夢想的刺激下，他能夠容忍一個所謂“社稷之臣”的存在，只要自己能有扎實的功績打底，且不明著反對他。
偶爾有點出格的舉動，只要有成績，能對國朝有益，他嘉靖可以當作沒看見。
這但凡是換在嘉靖移宮西苑的中后期，再借李斌兩個膽，他也不敢這么干。畢竟對那會的嘉靖而言：穩定的忠誠，才是其最看重的。
至于社稷？
萬一你為了所謂的社稷之利，要對我這個皇帝不利怎么辦？
“大人，既然如此，那這新建書院的事...您看？”
李府書房內，張瓚、王羽裳皆在。
給《大學》注疏，并故意在這注疏中，留下荀學的線索讓嘉靖發現“真相”，從而求得平安的操作。
李斌也沒瞞著張瓚和王羽裳二人。
不僅沒隱瞞，甚至在做這件事之前，李斌還單獨找過張瓚。直言：“某如今和羽裳姑娘尚未完婚，若是有個萬一，你護其去山西。王老大人，能保住你們。”
為了確保安全，李斌之前更是將兩人都送出了寧波府城。一直到今天，確定不會有緹騎上門，李斌這才將人從城外召回。
同樣是福禍相依...
以荀子之“性本惡”為思想根基，以心學“知行合一”為方法論，鼓搗出的新思想。如今也成了完全迥異于浙中王學的新流派...
雖在名義上，還是心學門徒。
可但凡多讀過幾本書的都明白，以李斌為代表的溪口學派，已然自成一脈。這一派的思想底色，和依然是唯心主義，依然強調性本善的浙中王學，迥然不同。
如今，這以奉化縣為李斌主講陣地的溪口學派，雖還達不到開宗立派的程度。卻也有了為數不少的支持者。
就比如奉化縣縣學的教諭，或許是為了攀附李斌以求進步，也或許是在寧波官場上找到了“同志”而激動。
那奉化縣學的教諭，沒少替李斌出力，聯系書院、安排講學。
就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般...
當李斌正式將“性惡論”，這一完全背離主流觀點的思想提出來以后。其能主管的奉化縣學，這種官辦書院，李斌肯定是去不了了。
想要講學，便只能去民間書院。
而這一找，便被其找到了溪口書院...
只是在撞上某位校長的快樂老家之余，隨著“性本惡”的新思想明確樹立。前來辯經、探討的各路學者也愈發增多。
在這種講學需求愈發頻繁，講學過程越發“熱烈”的狀態下，總是借別人的場地，終究不是個事。
于是乎，眾籌屬于溪口學派，哦不，現在應該說是浙東李學的書院一事，也被提上了日程。
提籠架鳥，無所事事混了快半年的張瓚，終于等到了出山的機會。
“可以準備擇址營建了，等不及了吧？”
張瓚焦急的面容，引得李斌和王羽裳都笑了。
自去年十一月開始，連續四個多月的高強度講學、游學走下來。李斌拋出的內容，著實不少。
除了所謂學術思想上的新觀點、新理解。
在偏向實踐的領域，尤其是李斌所擅長的經濟學、金融學方向上。
從“均衡價格理論”到“凱恩斯主義思想”；從“邊際效用遞減”到“AS-AD模型”...
當然，這些名稱，如今肯定也會發生變化。
但那些新穎的“有效需求”、“總供給與總需求分析框架”、“理性預期”等等方法論，倒是真吸引到了不少“叛逆學子”。
再加上李斌個人的影響...
或許，真心實意加入浙東李學以求學問的人不多。但愿意投資浙東李學的人，可著實不少。
便是在理學興盛的寧波，都有不少望族提出給李斌興建書院、捐贈學田。
畢竟，學問歸學問、生意歸生意。
在李斌剛提出“性本惡”，將自己擺到理學的對立面時，人們可以無視這個狂徒。
可在四個月后的今天...
眼見這李斌，愣是在自南京太仆寺少卿夏尚樸起，到丁憂在家的原任南京禮部尚書羅欽順為止，諸多成名已久的理學大家連番挑戰下，都未顯露敗跡。
且京師大內，那位身居九重的小皇帝，更是沒有一絲一毫想要針對李斌的動作后...
李斌，連帶著李斌背后的浙東李學，也一躍成為時下炙手可熱的投資標的。
能世代傳承的世家望族，有一個算一個，俱是分散投資的好手。
只要他們本人以及其嫡系子弟不直接下場，捐點銀錢、捐點學田。搏個“樂善好施、助學鄉鄰”的好名聲，還能留一份香火情，何樂而不為？
這學派倒臺了，他們不怕，因為他們沒有族人學過那些“危險的思想”；
這學派起勢了，他們血賺。因為有這份早期資助的香火情在，弄個求學的名額，不難吧？
主打一手“先買票，不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