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衙門，去廣源閘！”
整肅利落了京西鄉的情況后，李斌調整行程規劃，轉道直奔盧溝河上的廣源閘。
在宛平縣的轄區內，河流水道兩條：一條盧溝河，一條則是自京西玉泉山發源的金水河。
金水河較小，流經京師內城后，向東由通州匯入通惠河。
盧溝河的上游則可以追溯到洋河、桑干河，流量更大，水資源也更多。
外金水河部分，只能覆蓋到宛平轄下的永安、香山二鄉。其余各鄉，都得靠盧溝河灌溉。
一旦盧溝河上的廣源閘需要蓄水，以便下游永清段沖沙。那么，受到影響的，絕對不止京西。
距離京師最近、盧溝河最遠的京西鄉只是受影響最大，剩下玉河、萬全各鄉，亦不會太好過。
嗯，玉河鄉這種靠近西山，有煤炭產業支撐，加上耕地面積原本就不大的鄉村情況相對好一點，最起碼鄉中百姓不會因欠收而餓肚子。
但，鄉里欠收，那不也意味著宛平縣欠收嘛！
行至廣源閘壩上，閘官馬杰出房相迎。
與思想相對偏頗些的村漢，覺得閘官不放水純是為了吃拿卡要相比。清楚這北方河道難治的李斌，態度就客氣多了。
尤其是，當那閘官馬杰，頂著一身黝黑的膚色出現在李斌面前時...
“馬大使，某冒昧來訪，給你添麻煩了啊！”
“哪里哪里，李知縣言重。就是知縣不來，下官也知道，這閉閘蓄水，給諸位上官添麻煩了。”
農業產出情況，不僅關系到沿岸縣衙的財政收入，更關系到上下官吏的升遷考評。
馬杰說的麻煩，便是指的此處關節。
“唉，盧溝下游淤塞、漕運受阻，某也是了解的。更知道，閘官配合本部蓄水沖沙，亦是為長遠計。”
“但這要長久，也不能不顧眼下嘛...某聽說，便是這周遭各鄉的百姓前來挑水，每日亦不許多挑。”
“唉，這也是下官無奈之舉。知縣請看，這盧溝河，沙量極大。”
隨著馬杰手指的方向，站在壩上的李斌放眼望去。
“廣源這邊一旦關閘，蓄水的同時，亦在蓄沙。知縣請看，這壩下之水，色可偏黃？”
偏黃，不，那是完全泛黃。
低頭看著壩下，那明顯高于對面一大截的水面，李斌無奈地搖了搖頭。
眼前的盧溝河上游段，越靠近廣源閘的位置，水面越黃。最近處，泥沙沉淀，透過略微清澈些的水面，李斌能清晰地看到水面下泛出的黑影。
“知縣莫看這水位高，其中最少有一半的高度，都是那泥沙堆起來的。遠處情況會好一點，但這河段的河床也在慢慢抬高。”
“真正能蓄住的水，并沒有大人看到得那么多。若是放任周遭百姓挑水，不加限制，到時候水流不夠，沖不走下游的泥沙，這上游再一堆積...”
“那非但不能清理河道，反而會讓事情，越辦越糟。”
“理解理解，某完全理解...”
聽著耳邊馬杰的解釋，李斌真是感覺一個頭兩個大。
要說這廣源閘，哦不，應該說工部都水司這次修水利，影響宛平的事。源頭其實在戶部的身上...
要知道，正常情況下，治河、清河，往往都會選擇冬日進行。
一方面北方的河流，冬日施工大部分都能避開該河的汛期，方便作業；二來，冬日秋收已過，征發徭役不至于令農業生產受影響。
可現在，工部都水司卻一反常態地在七月，這樣一個青黃交加的汛期施工。李斌就是用屁股想也知道，這必然是戶部施壓的結果。
而要說清這一點，就不得不提一下漕運進京的兩條路線。
漕運入京，有東西兩線。東線就是大部分人熟知的天津至通州，也就是通惠河；而西線，則有三條支路。
起點相同，西線一路走霸州、一路走永清，至固安兩線合一后，繼續北上至盧溝橋處停船卸貨；另有一路，走武清，經過大興縣境內后，同樣在盧溝橋停船卸貨。
其中，霸州線、武清線航道，一南一北都要繞路。耗時更長，效率更低。
所以，這漕運進京西線的主航道就是永清段。也是如今，河道淤塞之所在。
而今，北方多地大旱，戶部早在李斌赴任宛平知縣前，就開始了拼命征調糧草北上的事。
結果偏偏這時候，永清段堵了...
運糧效率直線下滑最少35%，那戶部豈能不急眼？！豈能不強壓工部都水司，盡快恢復河道通行能力？
這就像是一個不可能三角。
論對錯，三方衙門誰都沒錯。
戶部要提前備災，壓工部解決運輸難題；工部要解決運輸難題，于是犧牲農業生產；縣衙又要保農業生產...
三方都在履職，甚至都在盡職。
但事情想要辦成，這個不可能三角想要打破，似乎總有一方要犧牲自己的利益，要在年終考評時被判上一個不稱職的下等...
“馬大使可知道，如今永清段那邊的進度嗎？”
腦仁有些發疼的李斌，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看向身邊的馬杰，尋求著相對損失最小的解決方案：
“這要是拖久了，不止我宛平今歲秋收要出問題。再往下走的良鄉、固安...一個都討不到好。”
北方盧溝河的水流，流速本身就和長江沿線的河流沒法比。
流量有限的情況下，想要蓄水沖沙，單靠廣源閘肯定不夠。而且，古時的堤壩強度，也不足以蓄滿足夠有沖擊力的水流。
所以，當聽到廣源閘開始關閘蓄水時，李斌大致就能猜到工部都水司的解決思路。
沿線上游的所有閘壩，分段蓄水。
比如最靠近永清的永通閘先行關閘，待到蓄水差不多時；其后方的永通上閘關閘，繼續蓄水；再次是固安縣內的通源閘關閘...
就這么一路關到宛平縣內的廣源閘、澄清閘、青龍閘...
待到這些閘壩處的水，都完成蓄力后。
再先開青龍閘、澄清閘、廣源閘...
水，越聚越多，沖擊力也越來越強。
直至，這股力量在永通閘匯聚，沖擊力達到最強時。
永通開閘，讓這股龐大的水流一鼓作氣，沖開永清段的河床淤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