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金即將離任戶部的消息，來得很是突然。
雖然這兩年，因大禮議的政治洗牌，朝中大員、乃至地方大員的變動都較為頻繁。
但李斌卻是怎么也想不到，秦金這么一個，幾乎從未在大禮議問題上發聲。完全不站隊的技術型官僚，會在這大旱欠收，國家財政負擔堪稱近些年來最大的時刻，被忽然調離崗位。
這對李斌來說，無疑是一個“噩耗”。
不幸中的萬幸是，秦金南調的部門，是兵部。
南京六部，雖不至于像后世許多穿明小說描述的那樣，都是養老的二線衙門。但含權量，也確實和京師六部有明顯差別。
如南京戶部，在職責上和京師戶部幾乎一模一樣。
京師戶部各清吏司需要帶管的軍衛俸祿，南京戶部的清吏司一樣帶管；京師戶部負責的直隸州府歲冊審計，南京戶部亦要負責南直隸州府的歲冊審計。
唯一的區別，只在兩個地方：1.南京戶部遠離京師，在全國性財政政策制定上，沒有京師戶部權重高；2.南京戶部不負責十三省布政司的年終財務審計。
相對而言，南京兵部的含權量就顯得高了不少。
或許是因為軍情事務的緊要性，南方的軍衛如果事事都要奏請京師兵部，往來時間過于漫長的緣故。
在如今的制度下，幾乎整個長江以南地區的軍衛調動、武備、勤務工作，都歸南京兵部管理。
雖然和戶部的情況一樣，在涉及全國性政策制定、研討時，因距離問題，南京兵部的話語權趕不上京師兵部。
但在實務工作方面，南京兵部和京師兵部的權限幾乎完全一致。除了有點地域上的限制外，并無戶部那種，京師戶部的審計權限明顯高于南京戶部的情況。
這也造就了南京兵部在明代體制中的一個特殊地位。
即，南京兵部的位次，大致等同于京師六部外的第七部。
雖比京師六部稍次一點，但不至于次到拉開一個位階的程度。
再說簡單點就是：秦金這次南調，是實實在在的升職！還是那種很扎實的升職！
換而言之，秦金并不是因為什么不為皇帝所喜、或被文官集團集體排斥等原因，明升暗降地讓其滾蛋出京。
而只要秦金不是因失勢離京，其影響力便不會直接一跌到底。
“學生，恭賀秦師高升！敢問秦師哪日有空，學生去清平樓擺一桌，為秦師踐行?！?/p>
想明白秦金離京背后的利弊關系后，李斌調整好心態，恭謹行禮，并順勢邀請道。
“行了，你我之間，亦師亦友，就不必破費了。到時候，就在我府上，陪為師小酌兩杯就是?！?/p>
看著李斌的眉清目秀，即將離京的秦金情緒沒能如往日那般平靜。
“吾雖名為漢陽師長，但數月以來，我也從未教過你什么。此次一別，再見不知何時。臨走前，吾有一言...”
“秦師請講！”
“惜身！只有先保護好自身，才能走得更長、走得更遠。”
“吾知漢陽志向遠大，然志大必然路遙。日前，陛下可是賜了你一貌美女婢？”
嗯？
怎么這會忽然提到王羽裳了？
李斌沒明白秦金此言何意，但結合前文，倒是能猜出秦金是想勸告，或是提點自己什么。
李斌沒有隱瞞，規矩地點頭應是。
“在你看來，陛下恩賜，是利，還是弊？”
“應當是弊吧，論情論理，學生親訪問案那事都不值得如此恩賜。更不要說，學生自己也知道，那行為會招致朝廷非議?！?/p>
李斌沒有猶豫，直接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為了平復朝廷紛綸，陛下想必也是要花心思，給學生擦一擦這屁股的...”
“話，粗鄙了些，但道理你還是看得明白的，為師甚慰。然，你可曾想過，陛下要如何平復朝廷上的爭論？”
“及時給學生的行為，定性，而后論責。有功者賞、有過者罰，快速蓋棺定論...并且，這賞罰，還得令朝野滿意，最起碼，得令朝野接受?！?/p>
“不錯，賜你婢女，便是陛下在給此事定性。中旨敕諭，不經內閣，由內廷直出，速度最快。且中旨不似制詔，不能為成例。”
秦金捋著胡子，平靜的語氣中，陡然說出一句讓李斌后背發涼的話：
“可你想過，陛下為何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為你正名嗎？”
“錦衣衛！”
結合自己那行為，便是要表彰、賞賜自己，也絕對到不了破格允許自己這一六品小官蓄奴的事實，與秦金這番意有所指的話。
李斌聽出了，秦金想表達的意思是：陛下其實并不想支持自己，更不想開所謂“亂制”之先河。
既然嘉靖不想支持自己，卻又支持了自己。
那只能說明，嘉靖有不得不支持自己的理由。
而這個理由，李斌只能想到錦衣衛...
同理，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倒逼嘉靖帝，做了一件他本不想做的事情；給他惹出了一個，本來可以不出現的麻煩...
那么，此時的嘉靖帝對自己，能有什么好印象？
當思路打開，并找準了方向后，一切曾經不合理的事情，都變得合理了起來。
為何嘉靖賜婢女時，不是隨便賜一個婢女就完了，反而指名道姓點了王羽裳的名字？
“看來你已經明白了！”
默默看著李斌的臉色，由疑惑，變為惶恐，秦金就知道自己的話沒有白說。
恐嚇完了眼前這個一貫跳脫膽大的學生，秦金又轉言安慰道：
“倒也不必過于憂慮此事，天家雖然無情，但陛下懂得是非?！?/p>
“你俯身就民、親訪問案，事本身沒錯，只是時機不對。所以，陛下要敲打你，要給你身邊送來這么一個牽掛，望你行事有所收斂?！?/p>
“同時，若你不知好歹，仍要一意孤行，給陛下惹是生非。那天家，也未必不能以這女子，來鉗制你。甚至，叫你遍體鱗傷...”
“秦師良言，學生受教！”
“好了，你且去吧。那賬房，為師臨走前，會托人招募好的。”
“漢陽，你有想法，有志氣。你想做什么，為師不會阻攔你，也攔不住你。但你切記，重劍無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