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臻與彭子峰循聲望去,只見數步開外,一位身著青碧色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正含笑而立,正是同為螟州修仙宗門的青木宗宗主方梓坤。他身后還跟著兩位氣度不凡的修士,一位是赤霞觀的云鶴真人,另一位則是流云劍派的凌波仙子,皆是螟州正道的中流砥柱。
“方宗主!云鶴道友,凌波仙子!”彭臻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連忙拱手見禮,彭子峰亦緊隨其后,禮數絲毫不落。
同州修士在外相遇,自然倍感親切,幾人寒暄片刻,便一同尋了位置坐下,靜候講道開始。
不多時,中央高臺之上的空間泛起一陣水波般的漣漪,道道清輝隨之匯聚,如同百川歸海,最終凝成一道身著素雅儒衫的身影。
老者須發皆白,面容古樸,周身并無絲毫靈壓外泄,卻自有一種淵渟岳峙的沉靜氣度,令人望之而心緒寧和。
他便是大周書院的化神老祖。
老祖目光平和地掃過下方濟濟一堂的修士,并未寒暄,直接開口。其聲并不洪亮,卻似春風化雨,清晰無比地送入每個人耳中,仿佛直接在心神深處響起:“天理流行,賦界萬物,人之靈明,獨能體認。然私欲交蔽,天理乃晦。故修道之要……直至廓然大公,物來順應,則近乎道矣?!?/p>
彭臻端坐席間,只覺得這法門與自己自幼修習的道家引氣養神、順其自然的路徑截然不同,甚至隱隱覺得有些格格不入。
道門講究陰陽調和、性命雙修,而此法似乎更重“性”而抑“命”,重“理”而輕“情”。他心中雖有思量,但面上卻不敢有絲毫怠慢,依舊眼觀鼻、鼻觀心,凝神傾聽。不僅是他,身旁的彭子峰以及周圍的螟州同道,無論內心作何想法,此刻皆是一副全神貫注之態。
在這大周書院的地盤上,面對化神老祖親自講道,這份尊重是必須給足的。
講道持續約一個時辰,化神老祖言畢即飄然離去,并未多作停留。
彭臻與彭子峰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起身,打算趁早離開這是非之地,以免被崇德派之人撞見生疑。
講道既畢,化神老祖的身影如清風般消散于高臺之上。場中修士紛紛起身,一時間人聲輕微涌動。
化神老祖離去后,會場氣氛頓時輕松了幾分。
按照議程,接下來便是自由論道之時,各方修士皆可登臺闡述自己對道途、修行乃至天下大勢的見解,亦是各大門派結交同道、增進情誼的良機。
然而彭臻與彭子峰卻無此意。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悄然起身,便欲借著人群漸散的時機離去。
他們此行目的極為明確:遞上拜帖,靜聽講道,會后即走,不發言、不露臉,盡可能降低存在感。
畢竟崇德派的云霄老祖雖未與他們照過面,但萬一被其認出來,便會徒惹事端。
豈料二人身形剛動,一位身著大周書院青袍的執事便步履從容地穿過人群,徑直來到他們面前,溫和卻不容回避地拱手一禮:“二位道友請留步?!?/p>
隨即,他目光轉向近旁的方梓坤、云鶴真人等螟州修士,聲音清朗,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方宗主、云鶴真人、凌波仙子,及螟州諸位道友,書院略備清茶,有要事相商,還請移步偏殿一敘。”
彭臻心頭當即一凜。在此眾目睽睽之下被單獨喚住,絕非尋常。
他余光瞥見方梓坤眼中亦掠過一絲訝異,旋即恢復如常,心下明了,這絕非青木宗事先知曉的安排。
雖心中疑竇叢生,隱有不安,但在大周書院的地界上,面對這般看似客氣的邀請,無人敢輕易推辭。
彭臻只得按下離去之意,面上維持著從容,與彭子峰及幾位同樣面露困惑的同道,隨著那執事,穿過尚自喧嚷的主場,步入一側幽靜的回廊。
偏殿與主場的喧囂僅一門之隔,卻恍若兩個天地。
殿內光線柔和,僅數盞古拙的青銅燈盞吐著昏黃的光暈,將梁柱上的云紋映照得影影綽綽??諝庵袕浡奶聪?,靜謐之中自生一股無形的威儀。引路執事悄然退至門外,將那厚重的殿門輕輕合攏,“咔”的一聲輕響,更襯得殿內落針可聞。
一位身著玄色深衣、氣度更為沉凝的中年儒修已在此等候,其袍袖間的銀線暗紋顯示其地位尊崇。
他見眾人入內,并未寒暄,只是含笑示意眾人入座,目光溫潤卻似能洞察人心,緩緩掃過每一位螟州修士的面龐。
“諸位道友不必拘禮,”他開口,聲線平和,如敘家常,“今日請諸位前來,實乃書院有一關乎螟州未來長治久安之構想,欲與諸位共議?!?/p>
他略作停頓,讓話語中的深意自然沉淀,隨后開口道:“螟州之地,蟲豸橫行,妖獸肆虐,加之山高林密、地勢險僻,歷來便是魔修與散修混雜之地。正因長久以來缺乏一個足以統領全局的大派,致使魔道猖獗,而我正道宗門雖有心卻力不足,各自為戰,難以凝聚。為扭轉此局,匡扶正氣,本宗經深思熟慮,決定傾力扶持螟州正道——于此處共建一統攝全局的正道支柱,名為‘云墟書院’。”
他語氣平和,言辭懇切,儼然一派為公的氣度,繼續道:“書院將全力協助諸位,整合資源,共抗外邪。諸位無需擔憂建制之艱、資源之乏,本宗自會派遣力量,助‘云墟書院’穩步崛起,成為螟州名副其實的正道領袖。”
言至此處,他目光清亮,語氣依舊溫潤,卻隱隱透出幾分不容回避的意味:“我大周書院誠望在座各位及所代表的宗門,能率先加入云墟書院,同心戮力,共圖大業。”
這是……?
彭臻望向彭子峰,見其眉間微鎖,再觀方梓坤、云鶴真人等人,雖面色不改,眼神交匯之間卻已是暗流洶涌。
殿內一時靜極,唯有燈花偶爾輕爆,襯得空氣愈發凝滯,如有實質般壓在每個心頭。
那玄衣儒修觀察著眾人表情,隨后淡淡一笑:“我大周書院乃是天下正道魁首!自然不會強迫諸位,是否加入云墟書院全憑自愿。不過,從今往后,大周書院在螟州界定正道秩序、分配資源、共御外侮,皆將以‘云墟書院’為準。諸位……恐難再被視作同道。”
語罷,那儒修微一頷首,旋即踱步而出,悄然掩上殿門。門扉合攏,偏殿之內唯余一片靜默,眾人相顧無言,心中各有所憂。
……
殿門合攏的“咔噠”一聲輕響,如同最后的定音錘,將偏殿徹底封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囚籠。方才還若有若無的檀香,此刻變得濃重起來,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鼻息間。
死一般的寂靜。
大周書院玄衣儒修那句看似溫和、實則斬釘截鐵的最終通牒——“不強迫,但非云溪書院成員將不被視作同道”——如同寒冰凝結的空氣,余韻在每個人心頭擴散,帶來刺骨的寒意。這不是認同,而是巨大的震驚、被羞辱的憤怒與審時度勢下的極度謹慎交織成的無聲風暴,將所有人的語言能力暫時剝奪。
青木宗宗主方梓坤面沉如水,仿佛古井無波,唯有擱在膝上、指節微微發白的手掌,泄露著其內心正經歷的驚濤駭浪。一旁的赤霞觀云鶴真人,面皮隱隱漲紅,胸膛微不可察地起伏,似有怒火欲噴薄而出,卻又強行按捺。而流云劍派的凌波仙子,則徹底斂去了眸光,纖長眼睫低垂,專注地盯著地面冰冷的磚縫。
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最終被方梓坤打破。他緩緩抬起眼,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卻帶著千鈞之力:“諸位,事已至此,虛言無益。大周書院此舉,意在釜底抽薪。不知……各位作何打算?”
“打算?”云鶴真人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聲音,“哼!說得冠冕堂皇,實則狼子野心!我赤霞觀傳承數百年,豈能俯首做那寄人籬下之徒?寧為雞頭,不為鳳尾!”
凌波仙子聞言輕輕搖頭,聲音柔和卻透著清醒的無奈:“云鶴道兄,意氣用事解決不了問題。大周書院勢大,硬碰硬恐非良策。妾身以為,不如暫且返回,召集門人從長計議?”
眾人的目光隨即轉向尚未表態的月泉門二人。在場眾人中,月泉門的寶樹真人彭臻乃是金丹中期修為,修為最高,他的態度舉足輕重。
彭臻抬了抬眼,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平淡,慢悠悠道:“方宗主何必多此一問?我月泉門初立不久,根基淺薄,在這等關乎存亡的抉擇面前,自然是……緊跟諸位的步伐。諸位如何,我月泉門便如何。”他這話說得圓滑至極,既未承諾什么,也未拒絕什么,將皮球輕巧地踢了回去。
方梓坤深深看了彭臻一眼,隨即環視眾人,沉聲道:“大周書院勢大,其意已決。硬抗絕非明智之舉。為今之計,我等螟州同道當共進退,表明不愿加入之立場,或可讓其知難而退。”
云鶴真人立即附和:“方宗主所言極是!想吞并我等基業,豈能如愿?我赤霞觀絕不答應!”
凌波仙子亦輕啟朱唇:“流云劍派,亦不愿道統旁落?!?/p>
方梓坤見狀,話鋒一轉:“為顯我等誠意,避免被誤解為串聯對抗,依老夫看,我等不宜一同前往。不如由我三家依次單獨去與執事言明?也讓大周書院看到,我等雖是各自決策,卻是不約而同。”
此言一出,云鶴真人與凌波仙子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紛紛點頭稱是:“方宗主考慮周詳,正當如此!”
唯有彭臻,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依舊不發一語,冷眼旁觀這出戲碼。
計議已定,方梓坤率先整了整衣袍,面色沉凝地推門而出。片刻后,云鶴真人也昂首離去。又過了一會,凌波仙子方才裊裊起身,步履從容地消失在外。
偏殿內,只剩下月泉門的彭臻、彭子峰兄弟二人。
彭子峰此刻終于按捺不住,壓低聲音向弟弟問道:“他們都表態不加入,我們是否也跟隨?”
彭臻臉上的冷笑不再掩飾,嗤笑道:“若真想不加入,就該抱成一團,而不是一個個單獨去說!”
“你是說……他們其實都想加入?”彭子峰面露錯愕,神情更顯耿直。
彭臻瞥了一眼緊閉的殿門,語氣帶著洞悉世情的譏誚:“那三家,搶著‘單獨’去表忠心、談條件才是真!怕的是去晚了,好處被別家占盡。這‘不加入’的幌子,不過是維持臉面罷了?!?/p>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兄長,語氣沉了下去:“他們都‘同意’加入了,我們若獨樹一幟,說不加入,豈不立刻成了大周書院要殺雞儆猴的那只‘雞’?月泉門剛有起色,這螟州,還能有我們的立足之地嗎?”
彭子峰見其他人都已經去談條件要好處了,他心中忐忑,低聲問道:“那我們……不去嗎?”
彭臻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傳音道:“去,自然要去。只是不必急于一時。兄長莫非忘了,月泉門本就是我彭家為隱匿身份而設的幌子,何來真正的道統傳承?如今有人愿意接手,正是求之不得。我們且等等……”
二人遂在偏殿中靜坐等候,彭子峰雖仍有疑慮,見彭臻成竹在胸,便也按下性子。
約莫一炷香后,殿門被輕輕推開。一位身著玄色儒袍的修士緩步而入,氣度雍容,正是大周書院的使者。
“寶樹真人,青嵐真人?!比逍廾鎺⑿Γ抗庠谛值芏松砩蠏哌^,“不知月泉門考慮得如何了?”
彭臻起身,拱手一禮,神色坦然:“前輩親至,月泉門倍感榮幸。我們已商議妥當,愿意舉門加入云墟書院?!?/p>
儒修聞言頷首,隨即正色道:“既入書院,后輩子弟須改修儒門正道,月泉門原有傳承不可再續,此乃規矩?!?/p>
彭臻從容應答:“這是自然。我兄弟二人金丹已固,改修不易,但門下弟子能得大周書院正統傳承,是他們的造化與機緣?!?/p>
見對方如此爽快,儒修面露喜色:“真人深明大義!不知月泉門可還有何要求?”
彭臻與彭子峰對視一眼,朗聲道:“月泉門別無他求,一切聽從書院安排。只愿書院能善待原本依附于月泉門的諸多修仙家族,給予他們安身立命之所?!?/p>
“好!”儒修撫掌而笑,“云墟書院必不負月泉門今日之托。從今往后,你們便是書院一員,榮辱與共。”
彭臻深深一揖:“自今日起,世間再無月泉門。我兄弟二人,謹代表彭家與舊部門人,謝過書院收容之恩?!?/p>
那玄衣儒修更加滿意,和聲道:“二位真人可先返回門中,安撫弟子,說明歸附之意,妥善處置一應俗務。三日之后,本院自會派遣特使前往月泉門駐地,主持后續入門儀軌及相關事宜,屆時一切皆有安排?!?/p>
彭臻聞言,執禮甚恭:“謹遵諭令。我二人這便返回,定當安撫門人,靜候特使駕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