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湖畔，茶香氤氳。
彭臻指尖輕叩青玉茶盞，盞中靈茶泛起細微漣漪。
“莫道友在黑水澗發現魔修，與我箭竹山莊有何干系？“彭臻語氣平淡，卻暗藏鋒芒。
莫問天黑袍下的手指微微收緊，冷笑道：“彭道友既然應約而來，何不開誠布公？“
“五萬靈石，權當彭氏與莫首座交個朋友?！芭碚樘ы?，眼中寒光隱現，“至于捕風捉影之事，就免了。我彭家與魔修素無瓜葛?！?/p>
“呵……本座還不缺這區區五萬靈石?！?/p>
鐵卷真人見狀，手中拂塵無風自動，一道無形結界悄然籠罩石亭。
“那莫首座想要什么？“彭臻沉聲問道。
莫問天從懷中取出一枚玄鐵黑球，球身密布晦澀銘文。
隨著法器轉動，周圍光影頓時扭曲模糊，任何留影手段都將失效。
“本座可以不追究彭家之事。“莫問天指尖輕點桌面，“不過……需要你們幫影堂做一件事?！?/p>
彭臻神色微動：“只要不違反門規，彭某自然愿意效勞。“
“彭道友果然謹慎?！澳獑柼煲馕渡铋L地笑了笑，“放心，此事與門規無礙。容我慢慢道來……十年前修仙界發生了一件大事?！?/p>
彭臻目光一閃：“十年前？莫非是西北州……“
“不錯。“莫問天頷首，“十年前，一尊化神期鬼王突襲西北州南無門總壇所在，被無垢神尼以山門大陣鎮壓?！?/p>
“此事我略有耳聞?！芭碚槎似鸩杷?，輕抿一口說道。
“可知這鬼王來歷？“莫問天目光如刀。
彭臻聞言搖了搖頭。
莫問天壓低聲音，“這是一頭上古鬼王，來自數萬年前的鬼方秘境?！?/p>
“鬼方秘境？“彭臻再次露出了疑惑之色。
“此事說來話長……上古時期，民智未開，凡人只能崇拜強大存在。這鬼王便是鬼方族供奉的神明。后來鬼方族被白虎族所滅，這尊邪神也被封印。直到十年前……“
“玄劍門蕭天絕意外獲得秘境鑰匙，將這頭上古邪祟放出，才引出了西北州的大事……“
彭臻聽完，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幸虧南無門乃是佛門大派實力雄厚，否則無力鎮壓這頭巨鬼，必然釀成大禍?！?/p>
“這邪祟并未真正消亡。“莫問天突然逼近，“這等存在，幾乎不死不滅。無垢神尼原將其鎮壓在宗門，后發現其邪異太甚，又轉移至一處秘境。“
“愿聞其詳?！?/p>
莫問天黑袍一振，袖中滑出一幅泛著血光的古舊卷軸。
他指尖輕點，卷軸凌空展開，浮現出一幅詭異地圖。
“無垢神尼將其鎮壓在'九幽寒淵'。“他指向星圖中央的黑色漩渦，“此乃上古鬼方族圣地，后被白虎族大能改造為囚牢。“
卷軸上的星象突然扭曲，化作一只猙獰鬼爪。
彭臻看著這張煞有其事的地圖，眼中閃過一抹譏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頭上古邪祟的所在之處。
這所謂秘境……必是陷阱！
“莫師兄，敢問你的卷軸從何而來？”彭臻突然問道。
“此物乃是拓本，真本仍在南無門總壇?！蹦獑柼旖忉尩?，“怎么，彭道友覺得有假？“
彭臻眼中閃過一絲玩味：“這倒是稀奇……無垢神尼既然將其封印，為何還要留下地圖？甚至……“他刻意頓了頓，“還能流傳到外人手中？“
莫問天黑袍下的手指微微收緊，鐵卷真人的拂塵也無意識地輕顫了一下。
“莫道友該不會是想讓我去探這來歷不明的秘境吧？“彭臻輕笑一聲，眼中寒芒乍現，“在下可不敢貿然前往?！?/p>
莫問天沉默片刻，黑袍無風自動：“原本是想邀道友共探秘境……“他聲音漸低，“現在看來，確實需要重新考量?！?/p>
“修行之路艱險，你我還沒有到為了提升境界拼死一搏的地步，這等不明底細的險地，還是敬而遠之為妙?！芭碚槎似鸩璞K緩聲說道。
鐵卷真人微微頷首：“彭道友所言極是?！?/p>
石亭內一時陷入沉寂，唯有茶香裊裊。
沉默良久后，莫問天再次開口：“既然如此……還有一事需彭道友相助。“
“真人但說無妨?！芭碚樯裆蛔?。
“我要蕭天絕手上的鬼方之印。“
彭臻眼中精光一閃：“那鬼方之印……莫非就是進入秘境的鑰匙？“
莫問天嘴角微揚：“彭道友果然聰慧?！?/p>
彭臻指尖輕扣茶盞，青瓷相擊發出清脆聲響。“他在何處？“聲音平靜中帶著一絲壓迫。
“在烏云山。“
“哦？“彭臻眉梢微挑，“具體方位？“
“這就不得而知了?！澳獑柼鞊u頭，“如今整個修真界都在搜尋他的蹤跡，只確定他在烏云山一帶活動。“
彭臻眼中精光一閃：“若換作是我，定會躲入鬼方秘境?！?/p>
“絕無可能！“莫問天斬釘截鐵，“除非他甘愿轉修尸道。鬼方秘境內尸氣沖天，尋常修士根本無法修煉?！?/p>
“若是……“彭臻指尖輕撫茶盞邊緣，“他本就打算轉修尸道呢？“
一直沉默的鐵卷真人突然開口：“蕭天絕從未修煉尸道功法，想要改修尸道談何容易？甚至可能需要自碎金丹！“
彭臻嘴角微揚：“若他大限將至……自碎金丹也未嘗不是一條生路?！?/p>
“不可能！“莫問天一臉篤定的否認道：“一來蕭天絕天姿卓絕，離大限還早；二來我查到蕭天絕近期購入了大量?；瓴莺挖にǚN子，更將整個蕭氏家族遷往烏云山。他總不至于讓全族人都轉修尸道吧？“
彭臻聞言眉頭緊鎖。
這兩種靈草他在羅遠的《百草綱目》中見過記載，常生于尸骸棺木之間，屬二階靈草，兩三年便可成熟。
只是……鬼方秘境。
彭臻十年前進入鬼方秘境，記憶中只有無盡煉尸和腹藏琈玉的麟獸。
當年他修為低微，若非喬幼薇相助，連秘境瘴氣都險些要了他的性命，哪有余力留意靈草蹤跡？
“蕭家會不會在鬼方秘境內種植這些靈草？“彭臻突然問道。
“極有可能！“
彭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明白了。接下來該如何行動？“
莫問天取出一枚傳訊玉符：“你與魯元道友先去烏云山待命。需要時，我自會通知你們出手?！?/p>
彭臻目光轉向鐵卷真人，眼中大有深意，顯然這老道也有把柄落在了莫問天的手中。
“可以。“彭臻最終應下，話鋒一轉，“不過我彭家安插的暗子……“
莫問天袖袍一揮，一枚玉簡落在案上：“名單在此，任你處置?！?/p>
彭臻卻將玉簡推回：“讓他們自行離去吧。門規森嚴，我不想越界。“
……
箭竹山莊。
彭氏家族駐地。
董寒松站在彭氏廚房的陰影里，從一截蓮藕中取出了一枚玉簡。
十年了。
十年潛伏，十年隱忍，十年如履薄冰。
在影堂的名冊上，他只有一個代號——“夜梟“。
但在這里，他是彭家的外院執事董寒松，一個沉默寡言、辦事穩妥的中年修士。
窗外雨聲淅瀝，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簡邊緣。
這枚玉簡藏了，終于等到安全取出的時機。
神識透入的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任務終止，立即撤離?！?/p>
八個字，像八根冰錐扎進肺腑。
雨聲忽然變得很遠。他聽見自己血液奔涌的聲音，聽見十年前那個雨夜，莫問天在燭影里對他說：“潛入彭家，找出他們勾結魔修的證據。寒松，這是你的機緣?！?/p>
機緣？
董寒松突然想笑。
陳平，青蝠，鐵手為了收集證據相繼隕落。
而現在，莫問天告訴他，這一切都結束了？
將留影石，密信……都投入火膛。
灶膛里的火“噼啪“炸響。
董寒松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切。
質疑著自己十年來的付出……
當火焰燒盡了一切，董寒松推開了廚房后窗，暴雨撲面而來。
他在雨幕中站了片刻，任由冰涼的雨水打濕前襟。
有些東西，比雨水更冷。
……
“董執事這就走了？“
山門前。
一中年男子攔下了董青松。
他心中一凜，來人居然是彭氏家彭玄虎。
彭玄虎站在山門前的雨檐下，錦袍玉帶，連靴面都不曾沾濕。
董寒松躬身行禮，回應道：“老家來信，老母病重。“
“哦？“彭玄虎摩挲著腰間玉佩，“董執事在彭家十年，倒從沒提過家中還有高堂?！?/p>
雨線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董寒松看著那些轉瞬即逝的漣漪，輕聲道：“修仙之人，本不該牽掛塵緣?！?/p>
“可惜了。“彭玄虎忽然笑道，“本來想請董執事嘗嘗新到的云霧茶?！?/p>
董寒松深深作揖：“家主厚愛，愧不敢當。“
轉身時，他聽見玉佩清脆的碰撞聲。
那是彭玄虎在給暗衛打信號：“跟上去，看是不是真離開。”
數日之后……
崇德派。
內務堂。
“董寒松？“
內務堂的執事從玉冊上抬起眼皮：“哦……任務編號丁亥七六，潛伏十年。“朱筆在名冊上一劃，“按最低檔補功勛，去丙字庫領養元丹三瓶?！?/p>
董寒松嘴角干澀：“我上交的七十三份密報......“
“密報？“執事突然笑了“上頭說了，你這些情報毫無價值?！?/p>
董寒松如遭雷擊。
崖邊，董寒松手握一壺烈酒，仰頭暢飲，不知不覺間，淚滿衣襟。
……
箭竹山莊內，燭火搖曳。
彭臻指尖劃過《百草綱目》泛黃的紙頁，停在“冥霜花“的條目上。
“三階靈草，喜陰濕，常生于尸氣濃郁之地......“他低聲念著，目光微凝，“若得千年尸氣溫養，可晉五階——碧落海棠?！?/p>
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響。
“蕭天絕重返鬼方秘境......“彭臻合上書卷，眸中閃過一絲銳光，“難道是為了培育碧落海棠？“
他轉而看向另一側記載——“?；瓴?，生于棺槨之間，可鎮魂魄......“
這兩味靈草，一者晉升需尸氣，一者生長需亡魂，蕭天絕同時培育，究竟意欲何為？
正沉思間，門外傳來一陣清淺的腳步聲。
“彭真人?！?/p>
一道素白身影立于門前。
喬幼薇一襲月白衣裙，腰間懸著一柄寒玉長劍，發間只簪一支白玉蘭，清麗如畫。
彭臻抬眸，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這么快就趕回來了？“
“收到真人消息，我就立刻回來了?！眴逃邹陛p拂衣袖。
“百度窟可還安穩？”彭臻關切的問道。
“萬毒門雖然有興趣，卻視如雞肋?！皢逃邹甭曇羟謇洌八麄冋嬲谝獾?，是那件失蹤的七彩羅衣。如今赤蛇真人消失無蹤，萬毒門正掘地三尺?！?/p>
她深深看了一眼彭臻，話音愈發清晰：“可惜，皆無所獲。“
彭臻忽道：“若讓彭氏舉族遷往百毒窟，你以為如何？“
喬幼薇眸光微動：“真人是覺得箭竹山莊不妥？“
“此地靈氣稀薄，終非長久之計?！芭碚槠鹕碡撌?，“家族要發展，需尋一處靈脈充沛之地?！?/p>
“百毒窟雖毒瘴彌漫，倒適合修煉毒功。“喬幼薇沉吟道，“不過萬毒門本宗所在的落魂嶺，據說靈脈不凡，有'九泉映月'之奇觀。“
“萬毒門實力幾何？“
“毒道宵小罷了。“喬幼薇唇角微揚，露出幾分不屑，“不過幾個金丹修士坐鎮，也敢稱門立派。“
她忽然正色，“不過其護山大陣'萬毒噬心陣'，倒需小心應對。“
“幾個金丹真人？”彭臻搖了搖頭：“不可輕敵……”
“萬沒想到……蕭天絕居然還活著，而且還進了鬼方秘境?！眴逃邹陛p撫衣袖，一臉感慨。
彭臻微微頷首：“你真的打算跟我同去？”
“自然……”喬幼薇神色堅定，“否則我也不會收到消息就立刻趕來。“
彭臻沉吟片刻：“魯元與莫問天皆知你修煉《黑噬魔功》，尤其是你結丹之時，魯元更是親眼見證，若是你現身在他兩人面前，身上卻無半點尸氣……難免引人懷疑……“
“琈玉？”喬幼薇眸光閃動。
“正是！”彭臻神色凝重：“這二人雖然沒有去過鬼方秘境，但一定從諸多典籍當中知曉琈玉妙用，你還是不去為妙?！?/p>
喬幼薇聞言，眸中閃過一絲決然：“我必須要去?！?/p>
彭臻眉頭微蹙：“為何？“
“我的道途……“喬幼薇輕撫丹田，聲音低沉，“就在那鬼方秘境的麟獸身上。麟獸腹中的琈玉，是我突破瓶頸的關鍵。“
她抬眸直視彭臻，眼中燃起一絲熾熱：“如今我體內的琈玉，不過杯水車薪。若要突破到金丹中期，至少還需三塊?！?/p>
彭臻神色一凜：“你已不再吐納天地靈氣了？“
“自然還在修煉?！皢逃邹毙渲杏袷治⑦暗斓仂`氣如水滴石穿，而尸毒……“她唇角微揚，“有了琈玉轉化，便是滔滔江河。“
見彭臻面露遲疑，喬幼薇從腰間取出一藏尸袋：“真人所慮不無道理?！?/p>
“這'藏尸袋'可隱我氣息，非到萬不得已，我絕不現身。“喬幼薇指尖掐訣，周身泛起一層幽光。
她身形漸漸虛化，化作一縷青煙沒入藏尸袋中。
袋面暗紋流轉，微微鼓動兩下便恢復如常。
彭臻將袋子系在腰間，只覺入手冰涼，卻無半分氣息外泄。
他輕拍袋身，低聲道：“委屈師妹了?！?/p>
袋中傳來一聲輕笑：“無妨，正好靜修。“
彭臻整了整衣袍，藏尸袋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隱在衣褶間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