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那天齊瑩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溫婉地坐在對面，有些拘謹地對他笑了笑。
那一眼，他就心動了。
長得溫婉可人，性格又好，還是個操持家務的好手。
娶妻當娶賢。
這不就是他最理想的妻子人選嗎？
他幾乎是當場就認定了她。
可現在……
陳志豪看著廚房門口那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呆立在那里的妻子。
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問過她。
齊瑩瑩，除了是個好姐姐，好妻子之外……
她自己，想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呢？
站在院子里的陳志豪，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悶又疼。
當年介紹人是怎么跟齊瑩瑩說他的。
“瑩瑩啊，這個陳志豪是個當兵的，在部隊里當排長，前途無量！”
“人長得周正，性格也好，溫和，又有責任心，絕對是個靠得住的男人！”
而齊瑩瑩呢？
她本就崇拜軍人。
又是個不折不扣的顏控。
看到照片里那個穿著一身軍裝，英俊挺拔，滿身正氣的男人時，一顆心就小鹿亂撞了。
所以那場相親，何嘗不是她的一見鐘情。
一個看中了對方的賢惠能干，一個傾心于對方的英俊可靠。
兩個人一拍即合，沒過多久，就敲定了婚事。
婚后的日子，也就這么過下來了。
鍋碗瓢盆，柴米油鹽，偶爾也會拌嘴吵架，但從來沒有過什么大的矛盾。
一晃，十九年就過去了。
十九年里，所有人都說她齊瑩瑩嫁得好，說他陳志豪娶了個賢妻。
可從來，從來沒有一個人問過她。
齊瑩瑩，你自己想要什么？
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在她平靜了快四十年的心湖里，砸出了滔天巨浪。
她茫然了。
整個人都像是被抽空了靈魂，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沈余蘿也沒想到，自己隨口的一番話，會給這對夫妻帶來這么大的沖擊。
她看著齊瑩瑩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有些過意不去。
她上前，再次拉住了齊瑩瑩的手，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瑩姐，沒事的。”
“咱們不急，以后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想，慢慢聊。”
說著，她就半拉半扶地，把齊瑩瑩帶進了屋里。
陳志豪猛地回過神來，看著妻子的背影，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那股翻涌的情緒壓下去，趕緊提著手里的網兜跟了進去。
屋里，顧煜宸已經給他們倒好了水。
齊瑩瑩在椅子上坐下，捧著搪瓷杯，指尖的溫度讓她混沌的思緒稍稍回籠了一些。
她抬起頭，看向沈余蘿，像是為了逃避那個讓她心慌意亂的問題，主動找起了話題。
“余蘿，滬市……是不是跟我們這兒很不一樣啊？”
她的聲音還有些發飄。
沈余蘿立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嗯，很不一樣，樓很高，人也多。”
齊瑩瑩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點光。
“我聽人說，滬市滿大街跑的都是小汽車，是真的嗎？”
“是真的，不過大部分是公家的，私人的還很少。”
“那百貨大樓里的東西呢？是不是什么都有？國外的那些東西也能買到？”
“嗯，有一些，得用外匯券去友誼商店買。”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氣氛總算是緩和了。
陳志豪坐在一旁，聽著妻子用一種近、乎向往的語氣，問著那些他從未聽她提起過的事情，心里五味雜陳。
他覺得自己在這里……很多余。
渾身都不自在。
他站起身，對著沈余蘿和齊瑩瑩勉強笑了笑：“你們聊，我去廚房看看，給煜宸搭把手。”
說完，也不等她們回應，就一頭扎進了廚房。
廚房里，顧煜宸正圍著圍裙，手起刀落，案板上的土豆絲被他切得又細又勻，充滿了力量感。
熱火朝天的煙火氣，讓陳志豪煩躁的心緒平復了些許。
他走到顧煜宸身邊，看著他嫻熟的動作，忍不住嘖嘖稱奇。
“行啊你小子，看不出來，還有這手藝？”
顧煜宸頭也沒抬，沉聲應了一句：“會一點。”
陳志豪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
他壓低了聲音，朝外頭努了努嘴，嘀咕道。
“你媳婦兒剛才在外面，可是把你夸上天了。”
陳志豪長嘆一口氣，聲音里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蕭索。
“不過話說回來，你媳婦兒今天這番話，倒是真讓我琢磨了很久。”
顧煜宸手上切菜的動作頓了頓，抬眸看他，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好奇。
“什么話？”
“就是她問你嫂子的那句，‘你自己想成為什么樣的人？’”陳志豪把這句話復述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又沉又重。
顧煜宸聞言，也愣了一下。
他腦海里浮現出沈余蘿那張嬌俏又帶著幾分狡黠的臉。
隨即，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聲音低沉而磁性。
“她可能也就是隨口一說。”
“你要是真去問她，想成為什么樣的人，過什么樣的生活，她自己八成都答不上來。”
這話聽著像是在拆臺，可語氣里卻滿是不易察覺的縱容和寵溺。
陳志豪卻猛地搖了搖頭，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不，你不懂。”
“你媳婦兒這叫大智若愚。”
他看著顧煜宸，眼神里滿是感慨：“這么多年了，我早就習慣了你嫂子在家里忙里忙外，操持家務。”
“我一直覺得，這就是她該做的，這就是她的生活。”
“可我從來，從來沒有問過她一句，她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不想成為別人眼里的‘陳營長家的賢內助’之外的，另一個自己。”
說到最后，這個在訓練場上說一不二的鐵血漢子，聲音里竟帶上了一絲哽咽。
“這都是我的失職啊。”
顧煜宸徹底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他沒想到，沈余蘿無心的一句話，竟然能讓陳志豪進行如此深刻的自我反省。
他對這位二營營長的印象，向來是勇猛，耿直，有時候甚至有點粗線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