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號角聲落，人群也逐步走至終點，重新回到山門下方。
但這次，他們在節節向上的燭火中，看到了頭頂藏在山壁之中的千手觀音像。
剛才進來時，怎么無一人察覺？
難道是單純被那灰霧遮蔽了視線么？
石窟又恢復了安寧，一尊尊石佛雕像依舊安靜的面朝廊橋，姿勢怪異，腦后懸浮的佛光石盤好像從未亮起過一般。
淡淡的鐘鼓聲悠長，大家回過神，長長呼出濁氣，只感覺胸口悶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剛才那些話……你們都聽到了么？”
沈莊年紀大些，最先恢復平靜。
朱洪站在身后，面色復雜，跟著點頭。
“我倆都聽到了。”
“兩邊的聲音不一樣。”
“一邊說的是的【不】，一邊說的是【若】。”
真鈞子也從后面上前幾步，姿態挺拔，眼神清明，面上感嘆。
“是佛教八戒，不過那聲音說的更具象化而已。”
“這話，要悟。能聽到什么悟到什么，全靠個人。”
常湖拱拱手，一臉真誠看向真鈞子。
“那師父您悟到什么了？”
真鈞子抿唇，搖頭笑道。
“不可說……”
他悟到時間已過6點，還有一個小時他的公會戰就要開打了，要時候不上線會被踢出公會的……
他背著手，繼續大步往前走。
而前方那群不說話的年輕人在看什么呢？
從剛才那音樂與吟唱小時候，菩薩手中玉凈瓶的沙礫，便不再繼續往下流。
大家齊齊圍在下方，看著地上殘留的幾粒沙子，然后聚在祝守的鏡頭后面，竊竊私語。
“這真的是周也的名字……祝守的名字也很清晰……”
“太可惜了！要是我們能快點走，就能看到更多了……”
“這個是有時間限制的么？還是有條件限制？我看有人的名字在上面，有人不在…”
大家圍著空地又看了半天，才終于戀戀不舍的直起身子。
周也拍拍手。
“終于結束了……”
他眼神復雜，卻又帶著說不出的慶幸。
慶幸自己真的能成為這樣的景區員工，又為自己能不能為這種級別的景區，做好與之匹配的活動，而感到擔憂。
至少今天在見到萬佛窟的活動和設計前，他從來沒想過，景區還能這么玩？
一直在民眾心里高高在上、不入世的佛教佛窟，竟然也能這樣設計。
甚至……可以說是離經叛道！
但……
他扭頭看向身后笑著，激動的瘋狂討論的游客們。
更加感嘆。
但就是這樣的設計，卻更加履行了佛教面向世人，宣揚佛法的入世之道。
以佛窟的暗黑版不渡之境，與佛廟的圣潔版大濟天下，形成鮮明對比。
而這其中，又穿插講解了無數的佛法自然。
但祝守的感悟更高。
他拖著相機，和同事們交換查看著里面的內容，看到自己的臉化成數據流出現在未來佛之上時。
只感到……萬源山又要大火了。
他常年做自媒體，所以更清楚人們愛看什么。
被說教了一輩子的華國人，對批評式教育和諄諄善誘的教導，已經不感興趣，甚至厭煩。
道理誰不懂？
但平時生活中吃的苦，受的壓力已經夠多了，為什么出來玩還要受氣？
還要聽人自以為是的放屁？
所以這里就很好！
你盡管說，佛盡管聽。
但佛不管你，你想做什么，就盡管去做什么。
祂講的很清楚，因果都是你自己受的。
……
我做的事，我來承擔后果。
這就非常哇塞了。
小胖子臉上掛著滿滿笑意，旁邊萍萍輕哼一聲，臉上也帶著笑容。
佛沒管么？
不。
她反倒覺得，這里的每一個，不管是戰意沖天的佛，還是受盡苦難的佛，亦或是金光滿身，穩坐高堂的佛，都在悄悄的……
引導他們，向善。
她扭頭向后看，熙熙攘攘的游客身后，是重新被迷霧遮掩的石橋。
鼓勵你坦蕩面對自己的【業之書】。
勸你莫急躁，但奉獻也會有回報的燃燈木牌。
讓你灑脫，放下業障的燒香。
無面佛的果敢與斷舍離，才能看到更高的世界。
以及最后往金缽放金珠的，團體意識，互幫互助，以及勇于嘗試等等品質。
這一廟一窟，就這么安安靜靜的。
用有趣的方式，悄悄讓大家學習著修心。
其他的更別提了。
她甚至覺得，他們今天這500人的探索之旅，還遠遠沒完全理解其中奧妙。
但或許下次來，下下次來……
她都會有更高的感悟……
噠！
一腳踏出昏暗甬道。
入目一片寒冷與潔白。
游客們大口呼吸著冰涼的空氣，進入肺部一個循環再出去后。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難以言喻的輕松。
仿佛將心里所有的疲倦與惡念，都留在了身后佛窟中一般。
“走吧！”
周破嗷一嗓子嚎出來，興奮的拽著發小哥往下跑。
趁著天還沒黑，他們要趕緊到達寒山天門才行！
身后，游客們繼續魚貫而出，朱洪和常湖心虛的，滿臉堆笑的站在門口迎接老頭老奶。
但想象的風暴并沒來臨。
上次在圣山上吵了一路的大爺大媽，此刻都和和氣氣像是一家人一樣，勾肩搭背的往前走，嘴里瘋狂探討著剛才看到的場景……
“你說剛才咱們走快一點，是不是能看到……”
“惡非惡，善亦善……”
“你說，為何這天下從未太平？”
一群人聊著天從兩人身邊遇過，朱洪常湖放下手，搖著頭笑了。
是他們多慮了。
以萬佛窟與萬佛廟帶來的驚艷，他們根本就不會在乎他倆去哪了。
“走吧，我們也下山！”
游客們接連離開，小胖子頻頻回頭，看向山門，眼中閃過一絲猜測。
而直到此處徹底歸于平靜，半個小時后，從寒江上游的雪地里，幾個人頂著最后的天光，抬著擔架，一步步帶著黃毛走出來。
許競跟在旁邊，不停看著時間，然后帶著大家，走向山石后面的隱蔽角落。
長腿一跨，擔架一放，幾輛雪地摩托沖著另一個方向呼嘯而去。
競哥兒戴著護目鏡，黑發飄揚，心里琢磨著。
反正這人也不是啥好人，這次顛簸點……就先這樣吧。
他這么大個景區，看樣子后面得配個直升機了……
車輛消失在雪地深處，身后的萬佛窟中，三尊巨佛透過石壁，安靜的看向遠離的幾人……
無悲無喜，似早已看透結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