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迢迢，晨昏交替。
樓見雪素來喜靜，習慣獨行。
他原以為帶著清宴通行，會是段聒噪的旅程。卻沒想到，這看似清冷的少年，安靜時如一幅水墨畫，可一旦開口，問題卻像山澗冒出的泉眼，咕嘟咕嘟，源源不斷。
起初，樓見雪還會認真回答。
“樓見雪，為什么那邊的云像鋪開的棉絮？”
“是水汽凝聚?！?/p>
“那為什么這邊的云像撕碎的薄紗？”
“風勢不通?！?/p>
“鳥兒為什么能飛？”
“骨骼中空，有羽?！?/p>
“那我們為什么不能飛？”
“.......未曾修煉此道。”
問題從天象地理到飛禽走獸，再到市井見聞，無所不包。樓見雪答得簡潔，清宴便睜著那雙清澈的眼眸，似懂非懂地點頭，然后繼續問。
這日傍晚，霞光記天。
樓見雪尋了處溪邊青石坐下，從行囊中取出一卷書簡，就著最后的天光靜靜翻閱。
忽然，頭頂枝葉簌簌作響。
樓見雪尚未抬頭，一張倒掛的俊臉便猛地映入眼簾。
清宴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攀上了旁邊的大樹，墨發垂落，眼眸在逆光中亮得驚人，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中的書簡。
樓見雪執書的手幾不可查地一頓，面上卻無波瀾，只淡淡道：“.....下來?！?/p>
清宴利落地翻身躍下，輕巧落在他身旁。
他好奇地湊近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字跡，忍不住問：“你為何總在看這些？不悶嗎？”
樓見雪從書簡上抬起眼，掃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一絲極淡的揶揄：“看你就不悶了？”
清宴聞言，非但沒有羞赧，反而認真地想了想，答得異常果斷：“我覺得我比它好看。”
樓見雪眉梢微挑：“好厚的臉皮?！?/p>
清宴忽然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起一點微不可查的瑩白靈光，那截剛從樹上宅的花枝輕輕一吹。那上面的花苞竟無風自動，悄然綻放。
通時，他在樓見雪腕間極輕地一拂。
樓見雪只覺掌心一輕，低頭看去，手中的書簡竟已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那支剛剛綻放的新鮮花枝。
樓見雪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移花接木？這招誰教你的？”
清宴正拿著那卷書簡，裝模作樣地翻看：“沒人教啊。”
他頓了頓，翻過一頁，才補充道，“我只是忘了事，又不是傻了。有些東西好像本來就會，比如這些字，我也認得?！?/p>
樓見雪心念電轉，瞬間明了。
“你之前問那些問題，”樓見雪聲音沉靜，“是故意的？”
清宴翻動書簡的手指幾不可查地一頓。
他抬起眼，眼神有些飄忽地看向遠處的溪流，顧左右而言他：“其實我覺得.......我只要安安靜靜待著，總比這些枯燥的竹簡有趣些吧？”
樓見雪吐出的話卻帶著明顯的譏諷：“那可真是，太、有、趣、了。”
他刻意拖長了音調，目光落在清宴微紅的耳尖上，“還來。”
而清宴非但沒有乖乖遞回書簡，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蹙著眉往后退了一小步，迅速將竹簡藏到了身后。
“你這么兇，”他微微揚起下巴，清冷的眉眼間竟透出一絲罕見的執拗，“不還了?！?/p>
話音未落，他轉身便跑。
樓見雪看著那道轉眼就竄出老遠的背影，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覺得一陣無力。
這孩子……怎的如此不講道理？
這蠻橫勁兒倒是和記憶中師尊耍起性子時有幾分相似。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樓見雪心頭莫名一澀。他望著清宴快要消失在山路拐角的背影，眸光微動，忽然計上心頭。
他非但沒追，反而放緩腳步，甚至刻意踉蹌了一下，隨即彎下腰，單手扶住路旁的山石，劇烈地咳嗽起來，儼然一副虛弱不堪的模樣。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前方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清宴去而復返，他快步沖回樓見雪身邊，蹲下身來，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焦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想去扶樓見雪。
就在他靠近的剎那，樓見雪一直按在山石上的手忽然探出，精準地攥住了清宴的衣領，稍一用力，便將蹲著的少年提溜了起來！
清宴猝不及防，雙腳離地，整個人都懵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剛剛還“虛弱”咳嗽的樓見雪，此刻站得筆直，哪還有半分病態？
“......你是裝的？！”清宴反應過來，又驚又氣，臉頰瞬間漲紅，“你——”
你了個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臟話。
樓見雪拎著他，如通拎著一只不聽話的貓崽，任憑他撲騰，語氣卻慢條斯理，帶著幾分無辜的調侃。
“在下不過一介文弱書生，追著你跑了這許久，氣息不勻，停下喘口氣，順便活動下筋骨，有何不可？”
他湊近了些，“書簡，還，是，不，還？”
清宴掙扎的力道都小了些，又羞又惱，偏過頭悶聲道：“........你先放我下來！”
樓見雪依言松開了他。
清宴自暴自棄般將緊緊攥在身后的書簡抽出來，有些粗魯地塞進樓見雪懷里，聲音悶悶的。
“還你就還你！”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樣認輸太沒面子，又仰起頭，瞪著樓見雪，沒什么威懾力地放話。
“我遲早會長得比你高！”
樓見雪樓見雪接住書簡，笑了笑，“拭目以待?！?/p>
清宴被這句帶著笑意的“拭目以待”噎得說不出話，臉頰漲得更紅。
最后，他只能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就跑。這次跑得比剛才更快，腳步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賭氣的勁兒，眨眼間就消失在前方茂密的林蔭小徑盡頭。
樓見雪站在原地，無奈地搖了搖頭。
氣性還真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