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宴握著樓見雪的手，將其從自已胸前拔了出來。血涌得更急。
“好啦，真沒事兒。” 他聲音輕，帶著喘，“不許自責，知道沒。”
覆在樓見雪眼上的手還沒動，懷里的人猛地一顫。
那只沾滿血的手，再次抬起，五指成爪，直插他咽喉。
清宴沒躲。攬著人的手收緊，側身，堪堪讓過。
幾乎同時，碧落等人的攻擊洪流已到眼前。清宴攬著不斷掙扎攻擊的樓見雪，無法全力抵擋。他抬起染血的手，凌空急劃。
數道暗紅血線涌出，結成薄盾。足下一點，受傷的冥蛇用身軀擋在側面。
“轟！轟！”
攻擊撞在上面。
血盾碎，冥蛇哀鳴，又一顆頭顱血肉模糊。清宴悶哼，攬著樓見雪被震得后退，嘴角溢血，傷口不斷滲血，玄衣浸透。
“我就隨口一說，” 他咳了一聲，血沫濺在樓見雪頰邊，“看來要成真了.........不過我感覺他們不會給我們留全尸，那還是算了吧。”
他擋下一擊，眼神始終落在懷里人身上。
樓見雪還在試圖攻擊他。
招招狠辣，指向要害。
可那張臉上，沒有殺意，只有死寂的絕望。眼淚從通紅的眼眶里無聲滲出，順著臉頰往下淌，和血混在一起。他的嘴唇抿得死白，像是用盡全力想咬住什么，阻止什么，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他看著自已的手一次次襲向清宴，看著那人身上不斷添上新傷。
不是他。
可這雙手是他的。這傷，是他造成的。
清宴看得清清楚楚。看著那雙眼眸從震駭，到崩潰，再到如今這種幾近湮滅的死寂，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蠱嗎？” 他低聲問，眸中暗紅翻涌。
一邊順勢扣住樓見雪手腕，一邊抬手，食指點在眉心。
一縷極細的神識，強行探入。
就在此時，一道陌生得氣息從背后驟然逼近！
清宴感覺到了，但他沒有動。
若此時強行撤回，必然震蕩樓見雪本就脆弱的神魂，造成難以逆轉的損傷。
他眼睫微垂，眸子里映著樓見雪慘白絕望的臉。嘴角那點勉強維持的弧度，徹底消失了。
“這是我選的路，我不后悔。”他說。
可他并沒有找到蠱蟲活動的痕跡，只有一種類似絲線般的異物感，纏繞在神魂深處，與經脈相連，隨著心跳微微搏動。
不是蠱。
“噗！” 短刺入肉。
清宴身體一震，又一口血噴出，濺在樓見雪臉上。樓見雪的瞳孔驟然縮成一點，極其細微地滯了一下。
清宴回頭，眼中戾氣暴漲，他根本不管身上新傷，抬手，一把扣住了老者脖頸，將人凌空攝了過來。
“你們——” 他聲音嘶啞破碎，“給他下了什么？”
老者被扼住喉嚨，臉色漲紫，眼中閃過瘋狂怨毒，“牽絲.........無解.........叛徒........本就........不該活.........”
“牽絲.........” 清宴重復了一遍。
他靜默了一瞬。血瞳里面翻涌的暗紅，像被什么東西驟然凍住，然后，一點點，碎成了冰渣。
牽絲。
不是蠱，是更陰毒的東西。
以魂絲為引，種入受者心脈，絲線另一端則由施術者掌控。受者平日與常人無異，一旦施術者催動，便如提線木偶，身不由已。此術歹毒之處在于，魂絲已與受者本源相連，強行拔除，幾乎必定損及根基甚至魂飛魄散。
唯一的解法需以施術者心頭精血為引，由修為遠高于施術者之人耗費大量心神慢慢抽離。
以他和樓見雪眼下的狀態，根本撐不到那時候。
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然后，猛地收緊。
“是嗎。” 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像是嘆息，“那你..........也去死好了。”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折聲。
老者的脖頸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眼中的光迅速黯淡。清宴手一甩，將那尚帶余溫的尸體擲向下方混亂的人群。
“長老！”
驚呼四起，幾名弟子慌忙接住尸體，臉上滿是駭然。碧落等人臉色鐵青，攻勢為之一滯。
清宴沒有看他們。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用牽絲......控制一個靈力全無的人，拿他當餌，誘我入彀。”
“好一個名門正派，好一手......光明正大，他不是你們的族人嗎？如果他罪該萬死，請問他做錯了什么？只是與你們的道不同就要將人逼入死路?”
“你們的道，” 他頓了頓，目光最后落在聽瀾臉上，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就是這樣的？”
話音落下，他又是一口黑血咳出，身形晃了晃。
碧落臉色變幻，嘴唇動了動，卻一時無言。周圍不少弟子面面相覷，眼神中露出疑惑與動搖。
清宴不再看他們。他低下頭，看著樓見雪，眼眸里，所有的譏誚、暴戾、寒意，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片疲憊的溫柔。
他的手指，很輕地碰了碰樓見雪冰涼的臉頰。
“要是能回去.......” 他笑了一下，“我們好一輩子，怎么樣？”
樓見雪的身體劇烈地顫了一下。他被清宴緊緊扣著的手腕在用力，指甲深深掐進自已掌心。
“走........” 一個極其嘶啞的音節，終于擠了出來，“你........走.........”
他很清楚。
有牽絲在，他就是一個擺不脫的累贅，一把隨時會刺向清宴的刀。
清宴靜靜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點掙扎的光。然后，搖了搖頭。
“不要。” 他說，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笑意，“說了要埋一起的。食言的人，下輩子要變烏龜。”
“妖孽休要蠱惑人心！” 碧落的臉色已恢復冷硬，“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只要能誅殺此獠，過程如何，誰會在意？結陣！”
周圍不少弟子臉上掠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被說服的漠然。
“長老說得對！對付這種魔頭，講什么仁義！說得好像你們就講仁義似的！你們殺的人殺了?！”
“可、那牽絲不該........” 人群中，一個看著年紀很輕的女修低聲喃喃，被身旁師兄狠狠拽了一下袖子。“閉嘴！你想替叛徒說話？”
“樓見雪勾結魔族，殘害同道，鐵證如山！用何手段制他，有何不可？莫非你們要同情一個叛徒，質疑各位長老的決斷？”
沒人再敢出聲。
是啊，對付魔頭，何必講究手段？
正義只會由勝利者撰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