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血腥味，才勉強將喉嚨里那聲瀕臨崩潰的嗚咽咽了回去。
再睜開眼時，眼底那片碎裂的冰潭蒙上了一層水光，視線模糊了一瞬。他猛地側過頭，抬起手，用指節死死抵住眉心，試圖擋住那滾燙的濕意。
“我.........”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顫抖著吸入肺腑，帶來尖銳的刺痛，也帶來一絲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不該，不該把對另一個人的怨恨，發泄在這個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身上。
可這些日子以來，看著這張臉，感受著那若有似無的熟悉，小心翼翼地試探，又強迫自已遠離，所有的壓抑、所有的患得患失，都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泄的裂口。
“你不可以.......”他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肺里艱難地擠出來，“.......不可以這么說。”
樓見雪側過頭，眼角的濕意在夜風中迅速冰涼。他只能死死閉上眼，任由那無法抑制的顫抖從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就在他以為自已會被這片冰冷的死寂徹底凍僵時——
一雙手臂，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環住了他。
那擁抱并不緊，帶著幾分生疏的僵硬，卻帶著一種陌生而真實的溫度，透過他單薄的衣衫，熨帖在他冰冷的皮膚上。
是清宴。
樓見雪渾身猛地一僵，卻沒有推開。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緩緩抬起，帶著細微的顫抖，緊緊攥住了清宴胸前的衣襟
“......不要......”
他將臉更深地埋進對方頸側，聲音悶啞破碎，“請不要......離開我......”
這句話，他不知是對誰說的。
是對眼前這個擁抱他的人？還是對記憶中那個決絕離去只留給他的背影？
清宴的身體似乎也僵住了。
良久，清宴的聲音才在極近的距離響起，帶著一絲不近乎艱澀的沙啞。
“你想要的......”他頓了頓，“是他......對嗎？”
是“他”，不是“我”。
是那個早已不在的云深，是那個給予他溫暖又將他拋下的師尊，是樓見雪心底那道永不愈合的傷口。
樓見雪攥著衣襟的手指猛地收緊，仿佛被這句話刺穿了心臟最深處的膿瘡。他渾身劇顫，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清宴沉默了許久，久到樓見雪幾乎以為時間已經凝固。直到一滴滾燙的液體，猝不及防地砸落在樓見雪冰冷的手背上，燙得他指尖猛地一縮。
是淚。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無聲無息，卻又滾燙灼人。
樓見雪僵住，攥著衣襟的手指無意識地松開了些。他感覺到懷中清宴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那溫熱的濕意透過薄薄的衣料，燙在他冰涼的皮膚上，也仿佛燙穿了他那層堅硬的心防。
清宴的聲音響起，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種近乎自嘲的哽咽。
“我知道了.......”
他輕輕推開了樓見雪一點，抬起臉。
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眼眸此刻紅腫著，盈滿了水光。他看著樓見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的愛，你的恨，你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都是給他的。”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平復聲音里的顫抖，“你們的過去，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那些我一無所知的時光，我進不去，也.......參與不了，畢竟我不是他。”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我.......我就像一個局外人。不，我連局外人都算不上。我只是.......一個承載著他過去的容器。你看著我的時候，到底是在看誰？”
他看著樓見雪瞬間煞白的臉，心口像是被鈍刀反復切割，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明明應該憤怒，應該質問，應該將這個人推開，可那個對眼前這個人無法割舍的眷戀，卻又牢牢地鎖住了他，讓他無法動彈，甚至無法說出更決絕的話。
清宴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自我厭棄的茫然。
“我知道一切，可我還是.......無法拒絕你。”
他抬起手，用指腹胡亂地擦掉眼角即將滾落的淚，像是在擦掉某種不潔的痕跡。那動作帶著一絲狠意，也帶著深深的無力。
樓見雪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扼住，“抱歉.......”
“不用道歉。”
清宴輕輕打斷他，聲音低啞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自省的平靜。他抬起眼，那雙濕潤的眸子望向樓見雪，里面翻滾著痛苦，以及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我不怪你。”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依舊破碎，卻少了些自嘲，“我知道你也很難過。面對一個似是而非的.......愛人。
“怪誰好呢？”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即將消散的羽毛，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惡意，悄然浮現。
“.......怪他嗎？”他歪了歪頭，眼中那點殘存的溫柔褪去，“怪他死的不是時候？太早？太晚？無所謂了，反正他已經不在了。”
最后的幾個字，被他用一種輕柔的卻仿佛咀嚼著玻璃渣般的語調吐出。
他伸出手，指尖冰涼，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道，緩緩撫上樓見雪蒼白的頸側，指腹摩挲著對方微微跳動的脈搏。
“我能怎么辦？”
他繼續輕聲說，身體微微前傾，迫使樓見雪不得不與他對視。呼吸交纏，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映著對方的倒影。
“你又......能怎么辦？”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片炙熱的瘋狂。
冰涼的指尖順著頸側滑到后頸，猛地扣住，微微用力，將樓見雪拉得更近，直到兩人的額頭幾乎相抵，呼吸交融。
“喜歡我吧。”
他低聲說，聲音帶著蠱惑，也帶著一種自我毀滅般的惡意，滾燙的淚珠毫無征兆地從他眼角滑落，滴在樓見雪的唇邊，咸澀冰冷。
“或者，恨我。把我當成他........也無所謂。”
他湊得更近，鼻尖幾乎相碰，溫熱的吐息拂在樓見雪冰冷的唇上，語氣卻像淬了毒的蜜糖，甜美而致命。
“反正.......我比他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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