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典成那輕浮樣，讓桌上的人齊齊變了臉色。
金玉貝身后托餐盤的姑娘臉一下漲得通紅。
再觀她，卻淡定如常。
金玉貝心中冷哼，不過一個二十不到的毛頭小子，還想調戲老娘！
上輩子她的年紀，放到如今都能當他們的娘。
金玉貝連開口應付都不屑，就這樣放下盤子，恍若未聞地走到另一邊繼續上菜。
于是，眾目睽睽之下，汪典成的調戲之言，“吧唧”一下落到了地上。
這種無視的傷害性不大，侮辱性卻極強，他一下就惱了。
汪典成是跟著母親從京師過來玩的，素聞常州府是魚米之鄉，這里的姑娘長得也水靈。
他今日第一眼看到金玉貝就驚為天人，開口調戲了一句。
沒成想，這姑娘連個眼神都沒給自已，大庭廣眾之下下了他的面子。
“莫不是個天聾地啞？”
汪典成手指向金玉貝。
“誒，公子和你說話，聽見沒？”
金玉貝不慌不忙放下手中的醉蟹，掀了一下眼皮，淡淡開口。
“我既不聾也不啞，就是打小心直口快，怕說實話你下不來臺?！?/p>
這一句話，說得席上人都努力下壓嘴角。
二公子李修遠年紀小，看著金玉貝一臉的崇拜，那嘴巴都快吊到耳朵根子下了。
大公子李修謹，放在桌下捏得死緊的拳頭松了兩分。
“你個丫頭，好賴話你聽不懂是不是？本公子是看得起你！”
汪典成眼看就要暴起，被邊上的一位公子及時拉住。
“汪公子，汪公子，這醉蟹極為肥美，快嘗嘗……”
那人一開口，桌上好幾人都開始幫著插科打諢、圓場。
金玉貝繼續平靜地上菜，正巧走到了李修謹身旁。
他的下顎線繃得平直，那雙略長的眼縫里的瞳仁，像浸在墨里的珠子，悄無聲息地斜向她，而后帶著不動聲色的銳利看向對面的汪典成。
李修謹指尖轉著杯沿，語調像是漫不經心。
“汪公子，今日是三弟的滿月宴，怎么，是菜品不合口味嗎？”
他的尾音帶著些敷衍，可偏生又透出些狠戾，讓人心尖一顫。
汪典成抬頭看向李修謹時，卻只看見他嘴角一分殘留的散漫，仿佛剛剛只是他的錯覺。
李修謹說完，眼皮半抬看向身側的金玉貝，像是出聲質問。
“誰讓你干端茶送酒的活兒的，還不回院里待著去？！”
這句話，乍一聽起來像是主子的不滿，可自他口中說出，也不知怎的卻帶上了一種維護，還有一絲莫名的心疼。
一桌子人紛紛停了手中的筷，看向他倆。
金玉貝此時如一只乖順的小貓一樣，甜甜回了一句。
“大公子，廚房里忙不過來！”
她那下垂的眼尾軟乎乎的，黑沉沉的睫毛覆在眼瞼上，眸中只露出幾分的清亮。
那股子由內而外的嬌憨勁，將簡單到不能再簡單，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一句話，說得讓人遐想連篇。
李修謹桌下的拳頭又松了一分，連汪典成在這一瞬都消了怒氣。
他強壓下怦怦亂跳的心，再次開口。
“上完冷碟，熱菜不用你上了?！?/p>
金玉貝聞言點點頭，福了一福身離去，反正冷碟已經上完，熱菜只需依葫蘆畫瓢排列就可。
府里人都在花廳，她可以趁機去院里散散步。
和端著托盤的丫頭說了聲，她沒回廚房，直接轉去了院子東邊。
雨大了些，打在油紙傘上發出”嗒嗒”的聲響，不密不疏，每一聲都落得輕緩。
那聲音順著傘骨漫開，傘下的世界變的無比靜謐，濾去了她心頭的燥意，格外治愈。
撐著傘慢慢在園子里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東廊水榭處。
湖面被雨點打的堆疊起圈圈漣漪，卻尋不到那只鬼頭鬼腦的呆鳥。
金玉貝站在了小池塘邊，聽著雨聲放空自已，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了腳步聲。
一轉身，卻見到了嬉皮笑臉的汪典成。
“小娘子，我倆是不是有緣？”
他快步走到金玉貝身邊，張開的手臂擋住了她的去路。
“小娘子，說不得我們兩個已經被月老牽了紅線……哎哎，你別躲啊？”
金玉貝身后是池塘，身前是流氓，一時退無可退。
“這位公子，別開玩笑了，月老又不是睜眼瞎，他能給蛤蟆和天鵝牽紅線？！”
金玉貝如今只能讓汪典成暴走，再找機會溜走。
果不然，這句話再次成功地惹毛了汪典成，他一張大方臉漲成了豬肝色，沒了耐心。
“你個小娘皮，小爺看上你，是你家祖墳里冒青煙，一個奴婢，還拿喬起來了！”
汪典成向前逼了一步，金玉貝半個腳跟已經踩空。
他厚顏無恥恬著臉道：
“來來，知趣一點，讓小爺親一口。
小爺回頭讓母親向道臺府夫人討了你，帶你回京師吃香的、喝辣的。
若伺候小爺伺候得舒暢，小爺抬你做姨娘，也不是不行?！?/p>
“呸！做你的春秋大夢，人丑你想得美，走開！”
金玉貝伸手用力去推汪典成，汪典成畢竟是男子，順勢一把捏住她纖細的手腕，撅著一張臭嘴就湊了上去。
這情形下，金玉貝只能使出殺招，膝蓋抬起朝他胯下頂了上去。
“??！”
隨著一聲殺豬似的慘叫，汪典成疼得臉都扭曲了，他捂著襠蹲下身叫罵。
“小娘皮！小爺的母親是皇后的親戚，你等著，小爺一定要睡了你，再把你賣到窯子里去，哎喲……”
金玉貝也顧不得掉在地上的傘了，撒開腳就跑。
第一次，她穿來后，第一次心慌膽怯。
果然，無權無勢她護不住自已。
跑了十來步，到月亮門處突然伸出來的一只手，將他一把扯了進去。
也沒看清人，金玉貝憑本能捶打著。
“你滾，汪典成，你個癩蛤蟆……”
猛地，她唇上覆蓋上溫熱濡濕觸感。
她掙扎扭動的像條滑不溜丟的泥鰍，李修謹無法，只能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捂住她的嘴。
“噓，是我！”
金玉貝這才看清了眼前人。
雨水順著李修謹的頭發滴落而下，沾濕了他的睫毛。
他本就生了一雙霧氣蒙蒙的眼，如今在雨水的浸潤下更加了氤氳朦朧。
“跟我來?！?/p>
李修謹想去扯金玉貝的袖子，卻不想，下一刻，一只冰涼的小手伸進了他的掌心中。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可置信地低頭，卻沒時間多想，握住掌中的柔弱無骨，兩人閃身進了一旁的雜物房。
這間房，平日堆的都是府中不用的桌椅，下雨天屋里暗沉沉的，還有一股子霉味，可也不知怎的，金玉貝卻格外的安心。
“公子，我沒賣身給道臺府，府里不能把我給汪典成……”
她抬頭，用小鹿般受驚的眸子去捕捉李修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