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從宮墻側(cè)門駛出，車輪發(fā)出“咯吱咯吱”聲。
沿街的鋪子已盡數(shù)開門。
綢緞莊的伙計正忙著將染著青紅的布匹往門檐下掛，雜貨鋪前堆著成筐的蘿卜與腌菜。
蒸騰的白氣從街角的包子鋪冒出來，一切都那樣的熟悉親切，讓人心安。
幾名意氣風發(fā)的書生，從馬車邊結(jié)伴走過。
年輕的臉龐散發(fā)著濃濃的期盼，眼懷憧憬腳步匆匆，一看就是要去看放榜的。
其中幾個，見到馬車后跟著兩個精壯的侍衛(wèi)，不禁好奇地朝馬車內(nèi)望去。
半掀開的車窗內(nèi)，金玉貝也正朝外張望。
她心中存著能碰見那人的希望，故而注意著馬車邊走過的人。
幾個秀才便見車內(nèi)女子抬眸望過來。
她未施粉黛的臉龐光潔如美玉，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
鬢邊碎發(fā)被風吹得輕顫，那唇瓣像艷麗飽滿的花瓣微啟，瑩白的貝齒閃著薄光，竟比貢院墻下初綻的金菊還要耀眼奪目。
目光與幾位年輕的書生相撞，金玉貝愣了一下。
垂眼梢?guī)е蛔灾娜崦溃虼窖鲆唤z微笑，下巴微點，算做善意的招呼。
幾個書生立刻紅著臉拱手，馬車與他們擦身而過，三人卻仍呆立在原地。
直到身后過來的同伴開口打招呼，方才回過神來，彼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底看到了難掩的驚艷心動。
今日放晴，陽光把貢院門口的霜氣曬散，紅墻前早已擠得水泄不通。
書生們擠在黃紙榜前，互相推搡，急促的聲音把初冬的空氣都烘得燥熱起來。
竹生踮起腳朝里張望，時不時回頭，去看坐在貢院墻角茶棚里的大公子李修謹。
只見他家公子又盯著手里的丑布袋發(fā)呆，絲毫沒有緊張，不由嘀咕。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jiān)。”
他說完才覺不妥，立刻朝地上“呸呸呸”吐了幾聲，又屈了屈膝，努力向上蹦噠了幾下，嘴里喊道。
“沈巖，看到?jīng)]有啊？”
人群中的沈巖定了定神，用肩頭將身后擠上來的人往后頂了頂，再次看向榜上那幾個字。
他的嘴角慢慢咧起，手指著榜面最上方，高興地吼了一聲。
“公子，我家公子中了亞元，中了第三名亞元！”
旁邊的人一聽，有的恭喜，有的嘆息，發(fā)出一陣喧嘩。
竹生在外面聽到后，喜笑顏開、手舞足蹈地跑到李修謹面前，躬身湊近大公子耳邊，興奮的大聲喊叫。
“公……公子，中了，亞元！”
李修謹被他激動的叫聲震得耳膜嗡嗡響，不由伸手將人推開，淡淡說了兩個字。
“好吵！”
他心中有數(shù)，此次鄉(xiāng)試必中。
說是這樣說，他的嘴角卻慢慢地向上勾起。
他小心的打開了手中的布袋，翻開層層疊疊的幾層油紙。
掰開早已融化的不成形的糖，珍而重之取了一小塊送入口中，慢慢起身。
走出茶攤，陽光落在他身上，映得他身姿傲然挺拔，氣宇軒昂。
銀灰錦袍下的人肩寬腰窄，絕非尋常文弱書生的單薄模樣。
他的面容有江南子弟的清俊，但眉骨利落，鼻峰挺括，利落的五官中又顯出英氣。
眾人的一片贊譽羨慕聲中，十八歲的李修謹長身玉立于明媚秋日中。
風起袍角微動，他一派平靜淡然之態(tài)。
不像富貴窩里養(yǎng)大的公子哥兒，倒像是經(jīng)過邊關(guān)風雪的青松，清雋里藏著其他書生們沒有的硬朗。
竹生笑得見牙不見眼，胸脯挺得老高，活像只神氣的小公雞。
沈巖擠出看榜的人群，拍著衣裳道：“公子，你可許了我們?nèi)ツ鲜袠浅跃频摹！?/p>
李修謹點頭。
“自然，天氣好，咱們一路走去。
竹生，你先回李府，讓人傳消息回常州府。”
“好勒，公子，你們慢慢走，我跑回去送個信就回。”
竹生轉(zhuǎn)身，拔起腳來就往李府跑。
他們?nèi)诉@次到京師應試，過段時間再回常州府過年。
一過年又要回來，公子明年就要參加春闈了。
李修謹走了不久，金玉貝的馬車停到附近。
一個侍衛(wèi)去看榜，眾人見侍衛(wèi)人高馬大，還佩著刀，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侍衛(wèi)很快回來，走到車窗前小聲道：
“姑娘，您說的人中了。
第三名，亞元。”
車內(nèi)的金玉貝笑得燦爛，她是真心為李修謹高興，語氣輕快開口。
“好，我們走吧，去大中街。”
馬車緩緩前進，沈巖瞧見身后駛過來的馬車，不由眉心挑起。
他的眼力極好，這馬車看似尋常，但車轅處卻刻了一個“宮”字。
雖然刻意用車飾遮擋，但馬車走動間，那車飾已經(jīng)滑落，露出了那個字。
再看車夫，一身素色布衣，相貌俊俏似個大姑娘，唇紅齒白，白凈無須，且喉結(jié)不明顯，他心中便有了猜度。
李修謹走了幾步，回頭見沈巖看著一輛馬車發(fā)呆，不由奇怪詢問。
“怎么了？”
沈巖雙手環(huán)抱，用目光示意李修謹看那輛馬車，湊近李修謹小聲道：
“宮里的馬車，公子瞧跟在馬車后面那兩個侍衛(wèi)。
那手上的厚繭子，嘖嘖嘖，絕對是兩個練家子。
也不知馬車內(nèi)坐的是哪位，不簡單吶！”
李修謹看了眼馬車，點頭回道。
“年關(guān)將近，或許是宮里哪位尚宮出來釆買吧！”
說到此，他心里又涌上思念惆悵。
一年了。
她如何了。
是否會，偶爾想起自已。
還是早就將自已拋之腦后了。
畢竟，是那樣堅毅決絕的性子。
他抬頭吐出一口氣，嘴唇抿起。
見他這樣，沈巖知道，公子定是想起了那小丫頭。
唉，還當真是應了公子同窗常掛在口頭念的那句酸詩。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金玉貝的馬車停在了馥香齋側(cè)面，小二眼明心亮，立刻迎了上來，熱情地招呼。
“客官，點心剛出爐，幾位進店歇歇腳，小的奉香茶！”
小喜子下車瞄了一眼，開口道：“雅間，我家姑娘不喜人擾。”
小二忙點頭，“那是，那是，小哥放心！”
他邊點頭，邊挑起眼角往馬車看去。
就見車簾掀起，一個穿綠色衣裳的俏姑娘從車上下來。
小二正要轉(zhuǎn)身引人進門，眼角余光卻又瞥見，車簾后伸出了一只素白的玉手。
竹生回李府傳了消息，急急往回去追公子，正喜滋滋地東張西望。
突然，他的腳步一下頓住，如同中了定身術(shù)一樣，兩只眼睛瞪得如銅鈴。
迎面那輛馬車上，正走下來一位姑娘。
那姑娘，那眉眼……
他嘴里那句“玉貝”就要喊出聲，卻見她身側(cè)，兩名高大的帶刀侍衛(wèi)正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望過來的目光像帶著鉤子。
竹生本能地垂下頭，吞下那句呼喚。
難道是他看錯了？
不可能啊！
那分明就是玉貝。
畢竟有幾個女子能生成那般好相貌。
公子，對對，他得趕緊回去叫公子來！
思及此，他拔起腿向前狂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