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皆是心頭劇震，面色變了又變。
是啊，安王的出身，的確稱不上“正統(tǒng)”二字。
趙玄戈氣得渾身發(fā)抖，手指著韓大人，嘴唇哆嗦著，恨不能將這老頭一刀砍了。
他引以為傲的母族蘭陵蕭氏，此刻被剝得衣衫盡碎，露出那不堪的根基，而他的“高貴”的前朝皇室血脈，竟被釘死在了“出身不正”的恥辱柱上！
此時，李關(guān)山再次開口，乘勝追擊，嗓門愈發(fā)洪亮。
“陛下仁慈，念著蕭氏那點(diǎn)微末功勞，上次漕鹽查到他們貪沒的證據(jù)，也只罰沒了他們些許家產(chǎn)。
我李關(guān)山是一介武夫，實(shí)覺不公，諸位，蕭氏數(shù)年之間刮走的民脂民膏何止六百萬兩白銀？漕鹽兩道被他們攪得烏煙瘴氣，國庫虧空，邊關(guān)軍餉年年不足，聽聞諸位的俸祿、賞賜都是陛下掏的私庫！這般作為，憑啥只輕飄飄罰點(diǎn)錢就完事？！”
李關(guān)山朝龍椅方向跪下，一副義憤填膺，又委屈的模樣。
“陛下，臣不服，請陛下為我李氏做主！蘭陵蕭氏本是前朝余孽，靠著先帝的仁厚過得恥高氣揚(yáng)，還敢這般斂財弄權(quán)，謀害忠良。安王更口口聲聲李氏有不臣之心，微臣委屈，邊關(guān)將士心寒吶！”
“你住口！”安王雙目赤紅，厲聲喝斷，周身戾氣暴漲，死死盯著李關(guān)山。
“李關(guān)山，你敢污蔑本王，污蔑先皇后母族，本王定要你……！”
“放肆！”康裕帝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厲聲開口。
李關(guān)山立刻雙手伏地，重重叩首。
“陛下，臣所言句句屬實(shí)！蘭陵蕭氏禍國殃民，安王與其沆瀣一氣，其心當(dāng)誅！懇請陛下重懲蕭氏，以儆效尤！”
時機(jī)成熟，情緒到位，魏國公出列。
“陛下，鎮(zhèn)西侯所言有理！蘭陵蕭氏乃前朝余孽，不思報恩，反而斂財謀私，安王包庇外戚，意圖構(gòu)陷忠良，懇請陛下徹查！”
英國公亦緊隨其后。
“臣附議！國庫連年赤字，戶部苦不堪言，請陛下下旨徹查蕭氏經(jīng)手產(chǎn)業(yè)，以正國法！”
大理寺少卿宋庸見狀，亦跟隨出列。
“陛下，臣以為魏國公所言極是。漕鹽舞弊一案，賬冊鐵證俱在，大理寺亦曾收到過相關(guān)陳情。安王僅憑揣測便構(gòu)陷隴西李氏，卻對蕭氏罪證視而不見，此等雙重標(biāo)準(zhǔn)，實(shí)難服眾！”
此時，又有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
李修謹(jǐn)攙扶著韓大人再次出列。
“陛下啊，不可再顧念兄弟之情，不可讓忠臣寒心啊，老臣，老臣愿……”
韓大人甩了個眼神給李修謹(jǐn)，作勢將他推開。
“莫攔我，莫擋我，誰也別拉我，老臣今日要，要，死諫……”
韓老大人瞇了下眼，看向身側(cè)，心中思忖：
為了孫女，為了韓家的將來，只能站隊太子了，晚節(jié)不保就不保吧！可，可人老眼花的，廊柱在哪塊呢？！
誒，這李侍郎，你倒是快拉我吶，我可不像你，年紀(jì)大了可吃不消真撞上去?。?/p>
于是，韓老大人像開了慢速，踉踉蹌蹌沖向人群中，反正也看不清廊柱，嗯，往人多地方?jīng)_吧，保險！
“韓老，使不得！”
“不可，快，攔??！”
……
殿中發(fā)出驚呼，李關(guān)山看著干巴老頭子一顛三顫的速度，心里都替他臊得慌，就這？還死諫，還是這京師的人會玩吶！
御史大夫上前一把抱住韓老大人，嘴上說著，“不可，不可！”
心里暗罵，今兒的戲讓你一個人唱完了，一個國史館的，也來搶御史臺的戲，你個老頭，看不出呀，你壞得很！
安王一黨嘴角抽動，心中紛紛罵娘，這些人，真是不要臉?biāo)麐尳o不要臉開門，不要臉到家了。
康裕帝輕咳一聲，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安王，開口道：
“準(zhǔn)奏！著三司即刻徹查蘭陵蕭氏漕鹽舞弊一案，凡涉案者，無論尊卑，一律嚴(yán)懲不貸！”
趙玄戈怔愣，盯向龍椅上的人。
好一個病秧子！
怪不得李修謹(jǐn)從江淮回來后，病秧子拿著賬本，只不痛不癢地罰沒了蕭氏部分資財。
因?yàn)檫@個，李修謹(jǐn)升戶部左侍郎，趙玄戈也沒多加阻撓，卻原來，在這里等著他。
“你們！”趙玄戈手指滑向出列的幾人，最后停留在李修謹(jǐn)身上，聲音從牙縫處擠出。
“蕭氏是先皇后母族，更是本王的母族！李關(guān)山竟敢污蔑皇親，分明是居心叵測……”
他話音未落，李關(guān)山再次跨步出列，毫不示弱。
“安王彈劾我隴西李氏，滔天污名說扣就扣！如今說到蕭氏，鐵證如山，卻說是旁人居心叵測？”
他上前一步，虎目灼灼，逼視著安王。
“安王這是什么意思？難不成這大景的律法，是專為你蘭陵蕭氏量身定做的不成？！”
說罷，李關(guān)山胸膛一挺，帶著武將的殺伐與決絕。
“我李氏行得正坐得端！為證清白，臣請陛下收回鎮(zhèn)西侯爵位，臣可以即刻致仕，回隴西老家扛鋤頭種地，從此不問朝堂之事！”
他話音剛落，旁側(cè)一直靜立的李修謹(jǐn)緩步出列，語氣淡然冰冷。
“隴西侯之言，便是李氏之言。若蘭陵蕭氏真能痛痛快快交出漕運(yùn)、鹽務(wù)兩項大權(quán)，從此徹底斬斷與這兩道的糾葛，鎮(zhèn)西侯今日便卸甲歸田，諸位作證，絕不拖泥帶水?！?/p>
這話一出，李關(guān)山聽得嘴角抽動，心里暗罵：好小子，老子就隨口放句狠話，你倒會順桿爬，直接替老子把話釘死了！
可他面上卻只能繃著，半點(diǎn)不露。
安王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一句話也反駁不出。
李修謹(jǐn)同這些人，排的一出好戲，竟讓他吃了這么個大虧！
殿中爭論的聲浪漸漸低了下去，百官垂首斂目，心思各異。方才一番交鋒，安王的母族蕭氏定會受到重創(chuàng)。
可聰明人又隱隱覺得，陛下今日過于平靜，似乎，正在醞釀著什么。
康裕帝靜靜坐在龍椅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扶手，那輕響落在眾人耳中，竟比方才的爭執(zhí)還要令人心頭發(fā)緊。
他看了眼僵立在原地的安王，又掃過階下表情各異的群臣，眸中情緒深沉難辨。
良久，他才緩緩抬手，止住了殿中最后一絲竊竊私語。
“鎮(zhèn)西侯一片赤誠，朕心甚慰。李氏忠勇，豈容污蔑?！?/p>
康裕帝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他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鄭重。
“今日朝堂紛爭，皆因外戚干政而起，往后東宮儲君，需得有忠直賢能之人輔佐，方能明辨是非，穩(wěn)固國本?！?/p>
話音落，他目光掠過階下群臣，聲音陡然拔高幾分，一字一句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東宮儲位既定，然輔弼乏人。前東宮左諭德金玉貝，才思敏捷，識見卓絕，于東宮教導(dǎo)之事，勤勉盡責(zé)，功不可沒，此前遭人構(gòu)陷貶謫，三司復(fù)核已還其清白。
今，朕特下旨，封金玉貝為太子少師，正二品銜，預(yù)授輔政大臣之職，待太子登基后可上殿聽政，輔佐理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