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生立刻噢噢應(yīng)道。
“噢，小的打聽過了，說今日下午，夫人在青云坊碰見個姑娘，那姑娘進了車廂中，也不知怎么弄得，三公子就不哭鬧了。
夫人院里的車夫老張頭說，那姑娘長得很是水靈漂亮，還有個秀才爹，約莫十五六歲，說話聲音像小貓……”
竹生正說得眉飛色舞，就見自家公子冷冷掃過來的眼鋒。
“我讓你說這些了？”
“呵呵……呵，”
竹生神色訕訕撓了下頭。
“公子恕罪，那姑娘是青云坊人，名叫金玉貝，她也沒有討任何賞賜。”
書房中，一陣短暫的沉默后，李修謹將紫毫筆輕輕放下，挺起胸膛。
他身姿挺拔，眉眼生得極淡，眉峰不似尋常男子那般銳利，只輕輕斜挑著，透著股子清冷疏離，看人時總像蒙著一層薄霧，讓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喔哦，不求回報？！
哼，這種人在京師我見多了。
父親官至督糧道，素以鐵面收糧聞名，今年剛調(diào)任常州府，眼看快到秋收了，切不能讓人鉆了空子。”
竹生躬身端了一杯茶放到桌上，嘴里一迭聲。
“是是是，對對對，公子深謀遠慮！”
心里卻嘆了一句，自家公子才高八斗，三年前，十四歲考中秀才，模樣生的一表人才，唯一一個不好就是性子太冷，疑心太重。
接下來的三天，金玉貝每天依舊一大早出門去摘蒲公英和車前草。
眼見著煤炭頭那幾個小子曬干的草藥已經(jīng)不少，她又一一檢查，篩去了一些品相不好的，統(tǒng)一用麻繩扎好，每捆都寫上名字。
馬元巷，童寧遠藥店的小伙計遠遠見著被七八個半大小子簇擁而來的人，不由笑著開口打招呼。
“玉貝，你這排場可不小！”
金玉貝快步走近，掏出一兜子獼猴桃遞到他手上，笑眸如花。
“劉家哥哥，你最愛打趣我，這是山間的鬼桃，潤腸去燥，酸少甜多，帶給你嘗個新鮮！”
那被稱為劉家哥哥的小伙子笑出了大門牙。
“那我就不客氣了，你帶這么些人是……”
“劉家哥哥，他們都是我弟弟的小兄弟，我教他們?nèi)绾翁幚頃裰撇菟帲矌麄円黄饋頀挈c零嘴錢。”
小伙計點頭，“玉貝妹妹，你心腸好，換作別人，誰肯白教他們！”
他看向幾個半大小子，“你們吶，要心里有數(shù)，幫襯著點玉貝妹子。”
煤炭頭幾個心中感激，無奈笨口拙舌，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一個勁點頭。
小伙計又道：“玉貝，你知道童掌柜的性子，你進去，讓他們在門口候著。”
金玉貝點頭，“我懂。”
她看向金玉堂和幾個小子。
“你們在門口等，不要大聲喧嘩。”
金玉堂不是第一次來，他拍了一下小胸脯。
“姐，我知道的，你去吧，我在外頭等你。”
金玉貝摸了一下他的發(fā)頂，朝另外幾個小子伸出手。
“拿來吧！”
煤炭頭看著抱了十幾捆蒲公英和車前草的金玉貝和伙計進了藥店，目露崇拜。
“玉堂，玉貝姐可真厲害，藥店伙計對她這么和氣！”
金玉堂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下巴高高抬起。
“那是，也不看是誰的姐！我告訴你們，這一家藥店的童掌柜，脾氣很是古怪，可難打交道了！但是他收藥草的價格卻是最公道的，也就我姐能在他面前說上話。”
這家童寧遠藥鋪窗明幾凈，入目之處幾乎纖塵不染。
進門后就是一墻排得整齊劃一的藥斗，藥斗上的小楷寫得清奇端正，大小一致，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那些字似乎都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童掌柜年約五十，一身青布長衫，領(lǐng)口、袖口連半絲褶皺都尋不到，仿佛這衣服是剛從漿洗石板上揭下來似的。
他正看著一個學(xué)徒稱藥碾磨，見到小學(xué)徒將碾缽放歪了點，他皺著眉伸手將東西挪到了最規(guī)整的位置，后退一步，左右看了一下，確定放的整齊，這才松開了眉頭。
金玉貝進門見到這場景，不由在心中暗自好笑，這位掌柜按現(xiàn)代的話來說，就是有潔癖。
童掌柜見了她，點了點下巴，算是打招呼。
金玉貝知道這位掌柜不喜人啰嗦，開門見山道。
“童掌柜，這里是八捆蒲公英，六捆車前草。”
童掌柜手朝一旁的木桌指了一下，小伙計和金玉貝將草藥放到了桌上。
金玉貝把十四捆草藥整齊地碼在桌上，麻繩上寫名字的一面全部朝上，退到一旁。
童掌柜上前細細查看，而后滿意地點了下頭，開口的話卻不是評價草藥品質(zhì)。
“這字寫得，馬馬虎虎！”
金玉貝嘻嘻笑道：“能在童掌柜這里得個馬馬虎虎，我就當夸獎了！”
童掌柜白了她一眼，哼了一聲。
“怎么，自家里才勉強糊口，就好心到幫起別人來了？”
金玉貝明白他的意思，面上依舊帶著笑，“好心總有好報嘛！”
童掌柜深深看了一眼面前靈動的少女，目光中滑過不易察覺的喜愛。
“嗯，性子倒是比金秀才討喜。”
說罷，他的目光飛快略過金玉貝腳上那雙快要露出腳趾頭的布鞋，抿了一下唇，朝小伙計道：
“十四捆，十三文一捆，算賬！”
那位被稱作劉家哥哥的小伙計愣了下，眼珠快速在眼眶里轉(zhuǎn)動，手指掐動，顯然正在心算。
金玉貝卻輕輕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一百八十二文。”
小伙計摸了下后腦勺，憨笑幾聲，童掌柜臉上難得地帶出一絲笑。
“哼，可惜生成了個丫頭，要是個小子，說不得以后能當個大掌柜呢。”
“童掌柜過獎了，就我這點小聰明，在您面前，那就是班門弄斧。”
金玉貝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自嘲。
“就你貧嘴！拿去，點一下。”
童掌柜丟下銅板，轉(zhuǎn)身又去看小學(xué)徒稱藥。
金玉貝兩眼放光，大大方方數(shù)著銅錢，數(shù)了兩遍依舊是兩百文，多了十八文。
她抬頭去碰童掌柜的目光，卻見他揮了揮手，說了句。
“好人有好報。”
這一瞬，金玉貝心中劃過一陣暖流，不知怎的，鼻子酸酸的，眼底也泛起了紅。
她收起錢，朝童掌柜鞠了一躬，悶聲悶氣說了句，“謝謝童掌柜！”而后默默轉(zhuǎn)身出了藥鋪。
童掌柜看著她帶著一眾雀躍的小子離開，不由低喃自語。
“慧心獨具，世事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