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么？”
陸泱泱眉心直跳：“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梨端搖搖頭，神情認(rèn)真的看著她：“你聽我說好不好？”
陸泱泱沒說話，梨端往前一步，抱住她的胳膊，拉著她出了偏殿，去了后院的梨樹下。
梨花已經(jīng)開了一段時間，落了遍地的花瓣，像是鋪了一層雪。
梨端拉著她蹲下來，扒開花瓣，開始用手扒土，陸泱泱跟著她一起，很快就將埋在里面的兩壇酒給扒了出來，梨端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壇。
她用帕子擦了擦手，將酒壇子揭開，灌了一口酒，酒氣嗆的她咳了兩聲，她又把酒壇遞給陸泱泱，陸泱泱接過來，喝了一口。
兩人靠在了梨花樹下。
“我知道你肯定會問我為什么，泱泱，我是我娘的女兒，我從前萬事不過腦子，是因為我娘已經(jīng)替我想好了一切。現(xiàn)在她不在了，我只能自已想，我可能沒那么聰明，但是我知道，陛下不會放過我的。”
梨端指著遠(yuǎn)處墻角的一棵樹說道：“那里有個狗洞，是我兒時的秘密，那天我就是從那里鉆進(jìn)來，看到了不該看的，我才知道，我所擁有的一切原來都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我所認(rèn)識的人，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
“你知道嗎？很多人都說，舅舅很寵我，待我比幾個公主還要親近，但是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卻開始頭皮發(fā)麻，你說，一個人要如何的偽裝，才能讓人產(chǎn)生那樣的錯覺呢？”
“我今天進(jìn)宮的時候，盛大哥也在，陛下讓馮大監(jiān)帶著我藏了起來，我聽見盛大哥跟陛下說，愿意用西北兵權(quán)換與我一紙婚約。”
陸泱泱愣了一下，卻絲毫不意外。
這是大哥的選擇，也是太子同意了的，原來這就是太子同她說的選擇。但是……為何太子又會提出讓她帶梨端離開？
陸泱泱一時間有些想不通。
便聽見梨端繼續(xù)說道：“陛下他遲疑了，但是他并沒有答應(yīng)，只打發(fā)了盛大哥離開，說此事他會考慮，等到萬壽節(jié)再說。然后等盛大哥離開之后，陛下給了我一杯毒酒。”
陸泱泱震驚的看著梨端。
“他問我想不想活命？要是想活命，他答應(yīng)這門親事，但是這杯毒酒，就是我跟盛大哥的合巹酒，盛大哥死了，我才能活。要么，去和親。”
梨端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聲音平靜的有些不像她。
陸泱泱只覺得渾身發(fā)冷，有那么一瞬血液逆流。
她想明白了，她想明白了為何太子要讓她帶著梨端走，還要讓梨端干脆忘了大哥，因為從來都沒有什么選擇，上交兵權(quán)換取婚約，換來的也只是一紙婚約，陛下收了西北兵權(quán)，又怎會容忍大哥活下去？
掌兵的人都知道，所謂兵權(quán)，兵符是一部分，聲望又是一部分，大哥多年經(jīng)營之下，又豈是一塊兵符能夠替代的？既然不可替代，那要收回，就會連著大哥的命一起收回，他上交的，根本不是什么兵權(quán)，是他的命。
陛下連彎子都不屑于跟梨端繞，直接讓她選，是和親還是讓盛君堯去死。
太子大約是還不想讓她徹底看清皇權(quán)的殘酷，所以才保留了一半真相，不曾同她明說。
只是怕是他也沒想到，陛下會直接讓梨端來選。
陸泱泱抓住梨端的手腕，低低出聲：“我?guī)阕摺?/p>
“泱泱，沒用的，”梨端慘然的笑了一聲：“連我娘的死，都沒能讓他動容半分，我能逃到哪兒去？朝令夕改，他今日放我一馬，明日又拿誰開刀呢？知道了能利用我拿捏盛大哥，你猜我前腳走了，他后腳會做什么？”
“我沒得選，盛大哥也沒得選，他即便是留下我，我也未必有機(jī)會活下去，可是我想活著，我們都活著，才能期待未來。”梨端轉(zhuǎn)過頭，認(rèn)真的看著陸泱泱：“泱泱，你會醫(yī)術(shù)，力氣也大，我要是去和親，將來你要是有機(jī)會去做個將軍，你去把我接回來怎樣？”
“我娘喜歡的那個人，在異國他鄉(xiāng)等了二十二年，都沒能等到有人能接他回到故鄉(xiāng)，但我還有你，還有盛大哥，我應(yīng)該不用等那么久吧？”
陸泱泱看著梨端，突然間伸手在她脖子上摁了一下，梨端直接倒在了她懷里。
陸泱泱抱著酒壇，咕咚咕咚將剩下的酒全喝了。
然后將梨端背了起來，踏著滿地的梨花，跟夜晚清寒的月光，一步一步走出昭陽殿。
才出昭陽殿，禁衛(wèi)軍就圍了上來。
為首的，正是馮肅馮大監(jiān)。
馮肅的手前兩日受了傷，還包著紗布，他如同往常一樣，是一副和藹的樣子，走上前兩步笑呵呵的同陸泱泱說：“晚間縣主鬧，太子殿下特地接了郡主進(jìn)宮相伴，這會兒天色已晚，郡主不妨陪著縣主歇在宮里，明日奴才親自安排人送郡主出宮。”
陸泱泱“嗚嗚”的就哭了起來：“馮大監(jiān)，我來京城多虧了長公主殿下照拂，心中視她為義母，她雖今日下葬，我卻還是想替她守上七日靈堂，省的七日回魂，她找不到回來的路，小梨也是為此難過的幾度暈厥，求馮大監(jiān)通融通融，讓我們回長公主府，多守上幾日，日后，日后怕是再也沒機(jī)會了……您就成全小梨一片孝心吧……”
馮大監(jiān)早聽說陸泱泱雖出身鄉(xiāng)野，卻很有股韌性，怎么也沒想到，她竟哭成這般模樣，還一身酒氣，背著梨端縣主，好不可憐的模樣，怕是當(dāng)真有些傷懷……
他拿著帕子也跟著按了按眼角，一副傷感的模樣：“長公主殿下離去，咱家這心里也難過，既是回長公主府上，那咱家就去同陛下說一聲，指個人送你們回去，郡主也替老奴給殿下上柱香。”
馮大監(jiān)喊了個禁軍，叮囑了兩句，讓他安排人跟著兩人。
陸泱泱見他放行，一邊抽噎著一邊背著梨端往外走。
等兩人走遠(yuǎn)，馮大監(jiān)走到不遠(yuǎn)處，沖著隱在暗處的太子彎了身，“好殿下誒，人已經(jīng)出宮去了，您就別再同陛下置氣了，陛下可是晚膳都沒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