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里顧煜霆一等車開，就夸張地長嘆一口氣，整個人都癱在了后座上。
“大嫂，你是不知道啊！”
他開始倒苦水，聲音里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
“我這輩子就沒坐過這么難熬的火車！”
“那硬座，硬得能把人骨頭硌斷！”
“人擠人，跟下餃子似的，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他越說越來勁，比劃著形容。
“想上個廁所，得提前半小時開始往外擠，回來的時候座位指不定就沒了！我還得跟劉哥交替著去上廁所、接水……”
“還有那味兒，哎喲我的天！”
“晚上想睡會兒吧，剛一迷糊，旁邊大哥‘咔嚓’一下就把鞋脫了，那酸爽……”
沈余蘿被他這繪聲繪色的描述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
“行了行了，知道了，”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看把你委屈的。”
“等你回去的時候，嫂子給你買臥鋪票，讓你舒舒服服地躺著回去。”
顧煜霆的眼睛瞬間就亮了，立刻從癱倒的狀態坐直了起來。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還是嫂子好！”
沈余蘿笑著搖了搖頭，轉而又說。
“家里都給你們收拾好了。”
“你跟煜宸那屋的床單被褥，都是前兩天我剛拆了洗過，又曬透了的，聞著還有太陽味兒呢。”
她說完，又將目光轉向了坐在副駕駛，從上車開始就一直正襟危坐的劉國柱。
“劉同志，今天晚上就辛苦你了。”
“客房的床也鋪好了，你跟煜霆擠一張床睡。”
劉國柱聞言，身子瞬間又繃緊了幾分，黝黑的臉膛上浮起一絲拘謹。
“嫂子，不用那么麻煩！”
“我在地上打個地鋪就行，真的！”
他這副模樣，讓顧煜霆忍不住樂了：“我說劉哥，你這是干嘛呢？”
他伸手捅了捅劉國柱：“在火車上那三天，我看你處理事情的時候，可是特別沉穩大氣，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
“怎么這會兒到了家，反倒跟個大姑娘上轎似的，扭捏起來了？”
劉國柱的臉，“唰”的一下就黑了。
開車的顧煜宸透過后視鏡瞥了弟弟一眼，嘴角也噙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啊？”
“跟個人來瘋似的，到哪兒都自來熟。”
車里響起一片輕快的笑聲，連劉國柱緊繃的嘴角，都悄悄松弛了下來。
說說笑笑間，吉普車緩緩駛入了一片整齊劃一的院落。
顧煜霆立刻好奇地趴在車窗上，向外張望。
黃土壘成的房子，帶著個小院子，零星分布著好些個，看起來都一個樣。
他咂了咂嘴：“哥，這個軍屬院……看起來很一般啊。”
顧煜宸穩穩地開著車，語氣平淡。
“這里是大西北，可沒有滬市那么多講究，有得住就不錯了。”
車子最終在其中一個小院子的院門前停了下來。
顧煜宸熄了火。
沈余蘿先推門下了車，熟門熟路地去打開了院門。
顧煜宸則繞到車后，“砰”的一聲打開了后備箱，開始往下搬行李。
那幾個沉甸甸的大帆布包，在他手里像是沒什么分量。
沈余蘿帶著他們進了屋，直接引著去了客房：“行李就先放這兒吧。”
她指了指墻角的空地，臉上始終帶著溫柔的笑意。
“鍋里給你們燒好了熱水，就放在洗澡房里。”
“你們倆先去沖個澡，把身上這股火車味兒洗掉，換身干凈衣服。”
“好好解解乏，休息一會兒，晚飯好了我再叫你們。”
顧煜霆一聽這話，立馬擺了擺手：“嫂子，你快別忙活了！”
“趕緊歇著去吧。”
他又壓低了聲音：“你這肚子里還揣著一個呢，可不能累著。”
一旁的顧煜宸已經走到了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沈余蘿，也忍不住叮囑：“聽他的，去歇著！他們兩個大男人，什么事情自己能搞定！”
他的聲音又溫柔了幾分：“我得去趟部隊，把車還了。”
“待會回來做晚飯。”
顧煜霆則拽著還有些拘束的劉國柱，勾肩搭背地嚷嚷著：“走走走，劉哥，洗澡去！”
兩人進了洗澡房，很快里面就傳來了嘩嘩的水聲。
家里終于清靜下來。
沈余蘿則把躺椅拉到了屋檐下，準備休息一會，院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
沈余蘿起身去開門，李紅娟牽著她的兒子張小軍，正滿臉堆笑地站在門口。
她手里還拎著一捆水靈靈的，葉子上還掛著水珠的青菜。
“余蘿妹子，在家呢？”
李紅娟的熱情，幾乎要撲面而來。
沈余蘿臉上掛著客氣而疏離的笑：“是李嫂子啊，快進來坐。”
她側身讓開路，等李紅娟帶著張小軍進來后，才關上了門。
沈余蘿轉身從茶幾下面的柜子里，抓出了一把瓜子和幾顆水果糖，塞給了小軍。
“小軍，吃糖。”
李紅娟立刻假意推辭：“哎喲，你看看你，真是太客氣了！”
她一邊說，一邊眼睛卻在屋里四處打量：“我聽老張說，小顧他弟弟過來了？”
沈余蘿點了點頭，給她倒了杯水：“嗯，剛到。”
李紅娟這才把手里的青菜往前一遞，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這不，我自家菜園子里剛摘的，新鮮著呢，想著你們家添了人口，特地給你們送過來添個菜。”
沈余蘿接了過來，真心實意地道了謝：“那多不好意思，李嫂子你太費心了。”
她將青菜放到一旁的桌上，又開口解釋。
“我弟弟他剛下火車，坐了三天三夜的硬座，這會兒正洗澡呢，準備讓他好好歇歇。”
李紅娟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本是存了心思想多坐一會兒，跟沈余蘿拉拉近、乎，可聽沈余蘿這話，分明就是送客的意思。
她立刻順著臺階下：“哦哦，那可得好好歇歇，坐硬座最熬人了。”
“那行，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她說著，就拉著兒子站了起來。
沈余蘿果然也沒多留，只是客氣地將她們送到門口。
反倒是臨走時，她又抓了一大把瓜子和一把水果糖，全都塞進了張小軍的口袋里，把小孩的兩個口袋塞得鼓鼓囊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