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瑩瑩始終記著顧煜宸的囑咐，半步不離地護在她身邊，用自己的身體隔開涌動的人潮，生怕她被磕著碰著。
而就在人群的另一頭。
沈余芯正一臉陰郁地跟著幾個知青。
或者說，是死皮賴臉地綴在人家后面。
知青院里的人早就看她不順眼，誰也不樂意搭理她。
可她不得不來。
農場的活又苦又重，沒幾天，她那雙細皮嫩肉的手就磨出了滿手的水泡，現在水泡破了，露出血紅的嫩肉，一碰就鉆心地疼。
再這么下去，這雙手非得廢了不可。
她想換一雙勞保手套。
可她能拿出來換的，只有剛來時大隊長分給她的那點口糧。
她從牙縫里省了又省，才攢下這么一小布袋。
這是她活命的根本，可現在，卻不得不用它來換一雙手套。
沈余芯攥緊了手里那干癟的布袋，眼神在各個攤位間游移，充滿了算計和焦躁。
忽然，她的視線定住了。
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針，狠狠地扎在了人群中的某一點上。
她看到了沈余蘿。
那女人穿著一件干凈得體的外套，雖然不是什么頂好的料子，但在這灰撲撲的人群里，依舊顯眼得像是一塊美玉。
她的臉頰白里透紅，氣色好得不得了，嘴角噙著一抹輕松愜意的笑，正好奇地打量著一個賣麥芽糖的攤子。
她身邊還站著一個軍嫂模樣的女人，一臉緊張地護著她，那姿態，仿佛沈余蘿是什么稀世的寶貝。
再看看自己。
沈余芯下意識地低頭。
身上是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上面還沾著幾點泥星子。
頭發枯黃得像一把稻草。
一雙手，更是又黑又糙，手背上全是凍裂的口子和磨破的血痕。
憑什么？
憑什么！
憑什么她沈余蘿就能嫁給有本事的軍官，被人捧在手心里疼著，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貴小姐一樣來逛集市！
而自己，卻要在這窮鄉僻壤的鬼地方，像頭牲口一樣在泥地里刨食，被人排擠，被人看不起！
明明，她才應該是那個享福的人！
一股夾雜著嫉妒與怨毒的火焰，從沈余芯的心底“轟”地一下竄了起來。
新仇舊恨，像是燒沸了的滾油，在她胸腔里激烈地翻騰、炸裂。
她死死地盯著沈余蘿那張明媚的笑臉，眼神陰鷙得，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能立刻在她身上戳出兩個血窟窿來。
那股怨毒的火焰，幾乎要將沈余芯的理智燃燒殆盡。
她左右看了看。
悄無聲息地，脫離了那幾個本就嫌棄她的知青隊伍。
她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人的身影。
癩二狗。
下鄉那個村里有名的混子，游手好閑，專愛調戲婦女，她看到他今天也來大集了。
沈余芯見過他幾次。
每次都見他油嘴滑舌地圍著哪個落單的女人打轉，惹得人家滿臉通紅地跑開。
村里的嫂子大娘們都煩他，見了他就撿地上的土坷垃砸。
可他就像塊牛皮糖，打不走，罵不跑，依舊我行我素。
她曾聽一個大娘閑聊時說過，這癩二狗家里早就沒人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上工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快三十的人了，連個媳婦兒的影兒都摸不著。
一個惡毒的念頭，瞬間在她心底成型。
癩二狗這種人，就是個被欲望支配的色胚。
只要把沈余蘿那個賤人引到他跟前……
都不用他做什么，只要他動手動腳地糾纏幾下，在這大庭廣眾之下……
沈余蘿的名聲，就全完了！
一個年輕女人，在大集上跟個二流子拉拉扯扯，這事兒要是傳出去，顧煜宸的臉往哪兒擱？部隊的臉往哪兒擱？
到時候，看她還怎么當她高高在上的貴小姐！
沈余芯立刻像一只搜尋獵物的野狗，在人群里尋找起癩二狗的蹤跡。
沒一會兒，她就在一個偏僻的巷子口看到了那個猥瑣的身影。
癩二狗正縮著脖子，一雙賊眉鼠眼滴溜溜地轉著，緊盯著來來往往的人群，顯然是在尋找下手的機會。
很好。
天時地利人和。
確定了癩二狗的位置，沈余芯這才轉身，朝著沈余蘿的方向摸了過去。
此刻的沈余蘿，正一臉新奇地跟在齊瑩瑩身后。
齊瑩瑩正唾沫橫飛地跟一個賣紅糖的嬸子討價還價。
“嬸子，你這糖也太貴了！再便宜點！我拿三斤玉米面跟你換！”
“便宜不了了閨女，這可是好東西！補身子的！”
沈余蘿對這些不感興趣。
她正好奇地東張西望，看看有沒有什么這個年代特有的新鮮玩意兒。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一個捏糖人的小攤上。
那老師傅手巧得很，吹一口氣，轉幾下，一個活靈活現的小公雞就成了型。
沈余蘿看得有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而這份純粹的喜悅，落入不遠處的沈余芯眼里，就變成了刺眼的炫耀。
沈余芯的腳邊，正好有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她彎下腰，不動聲色地撿了起來，藏進了自己寬大的袖子里。
冰冷的石塊硌著她的皮膚，也讓她那顆怨毒的心，變得更加堅硬。
她放輕了腳步，緩緩靠近。
臉上擠出一個虛偽又可憐的表情。
就在離沈余蘿只有三兩步遠的時候，她開了口。
聲音又細又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姐。”
這聲音……
沈余蘿的身子一僵。
她轉過頭。
當看到那張蠟黃又充滿算計的臉時，她好看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緊接著，一個毫不掩飾的白眼，就那么直直地翻了過去。
真是晦氣。
大清早出來逛個集，也能碰上這么個惡心玩意兒。
沈余蘿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她上下打量了沈余芯一番，嘖嘖兩聲：“喲，這不是我們沈家二小姐嗎？”
“怎么幾天不見，就混成這副德行了？”
“這身衣服，是從哪個垃圾堆里撿來的？頭發也跟雞窩似的。”
“還有你這手……”
沈余蘿的視線落在她那雙又黑又糙、布滿血口子的手上，嫌惡地皺了皺眉。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去掏糞了呢。”
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針，狠狠扎在沈余芯的心上。
沈余芯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住了那塊冰冷的石頭。
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嫩肉里。
忍住！
一定要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