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夢都不完整,都是些亂七八糟的碎片。
趙氏根本就無法踏實地安睡,即便蘇鶴延這邊沒有發出動靜,她也會醒來。
這會兒,看到女兒如此反常地模樣,卻還沒有發病,趙氏那顆懸在高處的心,開始微微發抖。
她期盼這是真的,可又怕自己還陷在夢中,一旦醒來,就還要面對病弱的女兒。
“真的!我、我其實可以自己走的,但我沒有力氣!”
蘇鶴延哭著笑著說著,她有太多的情緒需要發泄。
她完全控制不住,哦不,更確切的說法是,她不想控制!
控制你妹!
姑奶奶都控制了十幾年了,都快成卡皮巴拉了。
可問題是,我不是水豚啊,我踏馬的是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會哭會笑會生氣的人。
什么活著挺好、死了也行?
我就不死!
我要好好的、恣意的、張揚的活著。
蘇鶴延壓抑了十三年的情感,徹底爆發了。
她小臉通紅,比打了雞血都亢奮。
她的“心”好了,身體卻有些虛,再次限制了她的發揮!
趙氏關心則亂,抓錯了重點:“什么?你沒有力氣?你身子還有什么不適?”
趙氏忘了自己的女兒纏綿病榻多年,四肢什么的,不能說退化,也是有一定的損傷。
她吃得少啊,她瘦啊。
更不用說,昨天折騰了一天,她就吃了一頓早飯。
如今又到了早晨,十來個時辰沒有進食,就算是身體康健的,也會沒有力氣。
趙氏只想著她的阿拾病弱,接受了治療,可能也會留下后遺癥。
她擔心不已,轉身就對著外面喊道:“來人!請太醫!還有素隱、靈珊,把他們都叫來!”
蘇鶴延:……呃,我只是餓了!還有些腿軟!我的病,已經好了!
不過,蘇鶴延很快就想到:萬一呢!
萬一所謂的“心不疼”,只是我的錯覺?
在后世,做完了心臟手術,也要由大夫問診呢。
靈珊用的可是蠱蟲,這種玄之又玄,只在文藝作品中出現過的神秘手段,還不定會有怎樣的隱患!
蘇鶴延想到這些,整個人快速地冷靜下來。
不能提前慶祝,半路開香檳什么的,最要不得。
……
隨著蘇鶴延的醒來,蘇家、趙家的長輩們,全都被驚動了。
元駑也趕了來。
一群人擠在病房里,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給蘇鶴延看診的大夫們。
周太醫:……
饒是他經常出入宮闈,見多了大風大浪,也被這些權貴們盯得心里發毛。
素隱師徒:……
她們兩個是緊張中帶著些許好奇,一只小小的蠱蟲,竟真能疏通開淤堵的血脈,繼而達到治病的效果?
靈珊:……
她應該是幾人中最提心吊膽的一個。
靈珊相信自己的能力,也信得過乖乖,但蘇鶴延的病情太嚴重了。
給她一人治療,所耗費的時間、精力等,是那五個人的總和。
關鍵是,這人不只是身體弱,身份還貴重。
一個蘇鶴延=山寨所有人的性命。
在靈珊的心底,牢牢記著這個等式。
她不敢忘啊,師父那血淋淋的例子,就擺在自己面前,未來日子里,還會一直警醒她——
是她,害得師父口不能言,成了殘廢!
除了這幾人,趙氏還把魏大夫等曾經為蘇鶴延看診的大夫都叫來了。
一群大夫,輪番給蘇鶴延把脈。
最后,眾人得出了幾乎相同的結論:蘇鶴延的心疾已經治好了,不過,她多年重病,身子虧損的厲害,需要好好將養。
且,就算養好了身子,也要多多注意。
畢竟修補好的心臟,終究比不上完好無損的心臟。
后續還需要蘇鶴延多多休息、好好調養,切不可太過放縱。
蘇鶴延:……白高興了!
上揚的唇角垂了下來,蘇鶴延整個人也有些蔫兒。
錢氏、趙氏見了,都有些心疼。
她們斟酌著措辭,想要好好撫慰寶貝孫女(女兒)。
蘇鶴延卻比她們更快一步,抬起頭,她又揚起了笑容:“已經很好了,至少我能活過二十歲了!是也不是?”
人啊,果然不能生出貪念,要知足。
一旦有了貪念,貪不貪的暫且不提,關鍵是會讓自己不開心!
她笑得眉眼彎彎,逐一看向蘇煥、錢氏、蘇啟、趙氏等長輩,乖巧的說道:“之前我的愿望是能夠活著,平安度過二十歲的死劫?!?/p>
“為此,我可以忍受心臟的絞痛,可以克制所有的欲望,可以一天三頓的喝苦藥湯、吃藥膳,可以承受三不五時的發病、闖鬼門關……”
她說著話,明明是笑著的,大顆大顆的眼淚卻順著臉頰滾落。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道:“現在就已經非常好了,我的心,不疼了,不需要再喝藥了,也能哭能笑,卻不會再動輒發病了!”
淚眼朦朧中,她看著疼她愛她縱她的至親們,“我、知足!阿爺、阿婆,爹,娘,大舅母、二舅……”
蘇鶴延一一點名,臉上帶著明顯的孺慕與感激:“謝謝你們,我能有今日,全都是你們細心呵護的結果!”
至于元駑,哼,他們可是公平交易,談不上什么恩情不恩情,也就不必她專門感謝。
“阿拾!娘的好阿拾!”
趙氏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蘇鶴延。
她的女兒,怎么會這么乖?這么懂事?
看似病愈了,實則還是諸多顧忌。
如果說過去的蘇鶴延是隨時都可能熄滅的風中殘燭,那么現在的蘇鶴延,便是需要細心呵護的瓷娃娃。
蘇鶴延或許不會再病死,卻也不能像真正的健康之人般肆意妄為。
他們還需要好好的守著她、護著她,讓她長長久久、順順利利的活下去。
“對!阿拾說得對!這樣已經很好了,我們、知足!”
蘇煥雖然能力平庸,卻活得通透。
幾十年來,蘇家起起落落,蘇煥就是認準了一條“知足”。
他不貪心、沒有妄念,這才能夠平安至此。
現在,看到素來病弱的孫女兒,卻沒有因此而陰暗扭曲,反而能夠通透地說出“知足”二字,蘇煥欣慰地同時,也放下心來。
就像孫女所說的那般,她沒了二十歲的死劫,她能一直好好的活著,與孫女兒、與他們蘇家,都已是幸事。
他們不能再強求更多。
蘇啟沒說話,只是連連點頭,很顯然,他非常贊同父親的話。
錢氏、趙氏等女眷,一邊擦淚,一邊附和:“對!知足!我們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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