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南向北的官道上,因著一場秋雨,地面略顯泥濘。
幾道車轍印,深深淺淺的重疊在一起,木質的車轱轆碾壓上去,留下一條新的車轍,還濺起了些許泥點子。
制式普通的馬車,車廂的樣式在規制的范圍內,沒有奢華,只有幾分精巧的雅致。
“……云錦,把車窗關上吧!”
馬車里,響起一記輕柔的女聲。
“是,姑娘!”
云錦答應一聲,吧嗒一下,將馬車的車窗關上了。
她一邊關上窗戶,一邊關切地問道:“姑娘,可是冷了?要不要喝些熱茶?”
“嗯!這風有些冷!”
女子輕輕的應聲,關上了窗戶,也就無法再看到官道兩邊的風景。
她將視線收回來,帶著幾分嘆息地說道:“北邊確實更冷些,咱們剛上路的時候,還穿著單衣呢,現在要加上外裳了!”
“云錦,煮些姜茶吧。咱們在馬車里都覺得冷,師兄在外面騎馬,想必更冷!”
“還有車夫、侍衛,他們吹著冷風,還要當差,這一路著實辛苦了!”
女子年紀不大,看著十四五歲的樣子。
頭發烏黑濃密,皮膚白皙,五官算不得多么精致,卻十分秀氣。
配上纖細的身形,輕柔的吳儂軟語,讓她整個人都給人一種溫和、柔婉的感覺。
就像是江南水鄉的一朵玉蘭,或許不夠明艷奪目,卻清雅、秀美,獨具韻味。
這女子身上最引人注目的還不是她的容貌,還有她那濃濃的書卷氣。
腹有詩書氣自華,一言一行,都透著煙雨江南的書香與文氣。
“姑娘說的是,這北邊又冷又干!”
說話的是云錦,穿著素色衣裙,梳著雙丫髻,帶著簡單小巧的首飾,看裝扮就知道是大戶人家的丫鬟。
她附和著自家小姐的話,并站起身,從馬車座位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個小巧的紅泥小爐。
在爐灶里加了幾塊上好的木炭,用火折子點燃。
然后,將紅泥小爐放在靠車門的地板上。
她取來一把茶壺,將在驛站時準備好的姜片、紅糖等放進去,開始煮姜糖水。
馬車略顯顛簸,但爐子還算平穩,茶壺里的水并沒有灑出來。
一刻鐘后,水咕嘟咕嘟的開了,壺嘴里冒出了縷縷白色熱氣。
馬車車廂里,飄散開姜糖水的味道,既有姜的辛辣,也有糖的香味兒。
不算旺盛的炭火,升騰的熱氣,讓這密閉的車廂,平添了幾分暖意。
女子打開車窗,探出半個腦袋,找到了一抹在前方騎馬的身影。
她揚聲喊道:“師兄!天有些冷,我命人煮了姜糖水,你過來吃一杯吧。”
隨著她的聲音,前方騎馬的少年,身形頓了頓,他回過頭來,看到了車窗探出的人影。
“好!”
少年答應一聲,拉緊韁繩,撥轉馬頭,噠噠噠的繞到了馬車一側,與車廂并行。
“師兄,給!仔細別燙到!”
女子用帕子墊手,端著一個茶盞,從窗口遞了出去。
少年抬手,接過那茶盞,入手就是熱乎乎的,少年還沒喝,就覺得身子都有些暖了。
他一手持韁,一手端著茶盞,小口輕啜。
隨著溫熱的姜糖水入口,絲絲縷縷的暖意,順著食道,開始向身體的四肢百骸蔓延。
“好喝!謝謝師妹!”
少年十六七歲的樣子,唇上、下巴有了新長出來的胡茬兒。
他生得極好,眉清目秀,唇紅齒白,頗有幾分雌雄莫辨的美,卻又不顯陰柔。
一身粉色的圓領長袍,愈發映襯得他粉嫩、精致。
少年整個人的氣質是偏文雅的,但他也不是真的手無縛雞之力。
只看他挺直腰桿端坐在馬背上,還能單手持韁,便知道,他的騎術是很不錯的。
女子早就發現了,她一只手搭在車窗上,故意用玩笑的口吻說道:“師兄,你這幾年在京城,不只是勤于讀書,也經常研習騎射吧。”
她好看的杏眼里,帶著欣賞、贊嘆,以及隱隱的愛慕。
錢師兄真的非常優秀,十五歲考中秀才,還是案首。
文之一道,已經小有所成。
而他又不是只讀書的文弱書生,他是真正通曉君子六藝的才子、名士。
雖然她還沒有見過師兄射箭的模樣,但,只看他這騎馬的英姿,她就知道,師兄的箭術也不會太差。
本就是極其優秀的人,在京城學了幾年,愈發的耀眼。
他儼然就是天上的一顆星辰,哪怕身處星海,也熠熠生輝。
允文允武,才貌俱佳,最重要的一點,他脾氣好、人品好,真真是最好的夫君人選。
想到祖父臨終前,將自己托付給師兄,女子白凈的面容上,便浮現出了兩抹紅暈。
他,答應祖父會照顧我,是不是表明,他也心儀我,愿意與我——
“哎呀,不能想了!太羞人了!”
女子,也就是錢銳啟蒙恩師的孫女兒方冬榮,忍著心底的羞澀,極力將目光從錢銳那溫潤如玉的面容上挪開。
矜持!
她要矜持,萬不可在師兄面前失儀。
錢銳并未察覺方冬榮的羞澀,他喝完姜糖水,目光掠過隨行的十來個護衛,以及趕車的三個車夫。
他轉頭,將茶盅遞還給方冬榮,“師妹,這姜糖水可還有?”
“有!還有一壺呢!”
方冬榮趕忙點頭,柔聲說道。
“前面路邊有處空地,我們停下來,讓隨從們也喝口熱茶吧。”
晚秋時節,雖然沒有冬日的寒冷,但一直趕路,也會有些冷。
錢銳也騎馬,但他若是累了,冷了,還可以去后面的馬車休息。
護衛、車夫等,就要一直待在外面。
錢銳有君子之心,自然仁愛寬厚,對外人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說自家的仆從了。
此次進京,本不必這般著急。
但,為他開蒙的恩師方先生仙逝,家中麻煩重重,師妹一人留在江南,總不得安寧。
錢銳便想早些進京,安全將師妹送到宋先生那兒,也算完成了對方先生的承諾。
錢銳讀了十幾年的書,共有兩位先生。
一位是蒙師方颙方先生,方先生從他三歲就開始教導他,一直到八歲。
另一位,則是錢銳進京后,拜下的大儒宋希正宋先生。
宋希正乃大虞數得上號的大儒,享譽四海的名士。
他亦是連錢之珩都敬佩的神人。
宋希正是真正的神童,三歲能詩、五歲能文,過目不忘、過耳成誦。
最神奇的,他不是出身世家大族,而是貧苦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