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六年,春。
“姑娘,該起了,今兒還要去給寧妃娘娘請安呢。”
茵陳掀起床帳,輕輕喚著還在沉睡的蘇鶴延。
自家姑娘身體不好,家中長輩疼惜,從未要求過她晨昏定省。
是以,平日里,姑娘都要睡到自然醒來。
但,今日確實有要事,便容不得姑娘再賴床了。
“姑娘!姑娘!”
茵陳略略提高了些許音量,繼續喊著。
“唔~~”
還差一個月就六周歲的蘇鶴延,還是嬌小孱弱的樣子。
小小一只,嚴嚴實實的被錦被包裹著,只露出了白皙精致的小臉兒。
小臉兒也就巴掌大,下巴尖尖的,鼻子、嘴巴也都十分小巧。
只是,沒有什么鮮活的氣色。
眉毛淡淡的,唇色淡淡的,臉也是不健康的慘白,宛若白紙一般。
被茵陳一聲聲的呼喚,蘇鶴延睡得再沉,也被喊醒了。
還有心臟,忽地一陣跳動,絲絲縷縷的疼,讓她下意識的皺緊了眉頭。
聽到蘇鶴延的呻吟聲,已經十五歲的茵陳被嚇了一跳,她趕忙從床邊架子上,拿出一個小巧的白瓷瓶。
打開蓋子,從白瓷瓶里倒出一小粒藥丸。
這是魏大夫最新研制的急救藥,姑娘若是心慌、心疼,就趕緊吃一顆。
“姑娘,張嘴!”
茵陳顧不得規矩,嘴里說著讓蘇鶴延“張嘴”,卻已經要藥丸塞到了蘇鶴延的嘴邊。
若蘇鶴延還是不能自主張開嘴巴,她就會非常熟練的將藥丸硬塞進去。
還好,蘇鶴延已經醒了,她只是心臟難受的不愿睜開眼。
聞到熟悉的藥香,感受到嘴唇抵著一顆藥丸,她便直接張開小嘴兒。
藥丸瞬間進了口腔,隨之而來的便是蘇鶴延最熟悉的苦味兒,以及慢慢平復的心跳。
“呼~~”
蘇鶴延小小的吐了口氣,她張開眼睛,好看的桃花眼波光流轉,瞬間讓她那張因為病弱而慘白的小臉變得鮮活起來。
“姑娘,對不起,都是奴婢的錯!奴婢、奴婢嚇到您了!”
看到蘇鶴延不再痛苦的皺著眉,茵陳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氣。
接著,她就跪了下來,怪她!都怪她!
叫姑娘起床,卻驚擾到了她,險些害得姑娘犯病。
蘇鶴延感覺到心臟沒有那么的難受,咕咚一下,將有些化開的藥丸咽了下去。
她搖了搖頭,輕聲道:“不怪你!時辰到了,你也是怕我耽誤了正事兒!”
今日是二月十五,大虞朝的花朝節,亦是蘇幼薇蘇寧妃被蘇家收養的日子。
雖然她的生辰不是這一天,但在蘇寧妃心里,二月十五才是她的“新生”。
所以,在蘇家的時候,蘇幼薇都會把這一日當做生辰。
蘇煥、錢氏等長輩親人,也都在這一日為她慶賀生辰之喜。
入宮后,有好幾年蘇幼薇都掙扎在底層,生辰什么的,也就從未過過。
還是她生了公主后,圣上愈發寵信,才開始重新慶賀生辰。
不過,宮里慶賀的,是她真正的生辰,而非二月十五。
這一日,是獨屬于蘇幼薇與蘇家至親的。
蘇寧妃和蘇家都有默契,他們從未聲張,只是在這一日,會提前向宮里遞牌子,請求進宮。
可惜,唯有最近一兩年,蘇幼薇封了寧妃,蘇家才能順利在二月十五見到她。
提到蘇幼薇的封妃,也是頗為驚險的。
前年秋獵,圣上帶著嬪妃、宗室、權貴與朝臣們去京郊圍場狩獵。
按照“潛規則”,圍場里的野物并非真正的野牲口,而是被提前驅趕進來,圍好,進行人工喂養。
這些野物,算是半馴養半野生,既能保留一定的野性,還能對人沒有那么的警惕與防備。
貴人們狩獵的時候,既能保證一定的安全,又能盡興。
然而,卻還是出現了事故。
圍場的圍欄竟有幾處破損,有幾頭真正的野生猛虎通過那破洞混入了圍場。
意外,就發生了!
三四頭猛虎竟突破羽林等禁衛的層層防護,沖進了皇帝等貴人駐扎的營地。
一時間,營地亂作一團。
男人驚呼,女人慘叫,奴婢們像一群沒頭的蒼蠅般亂跑亂闖。
一片混亂中,柔弱的蘇幼薇卻抖著身子,義無反顧的擋在了承平帝的面前。
雖然那猛虎還沒有沖進御帳就被反應過來的禁衛們射成了刺猬,但,承平帝還是非常感動于蘇幼薇的以身相護。
這個女人,明明自己怕的要命,卻還沖到了他的身前。
她,一定愛慘了他!
感動中的承平帝,便沖動了一回,直接下旨:
“蘇氏寧嬪救駕有功,晉寧妃!”
寧嬪便成了寧妃,蘇家出了第二位寵妃!
鄭太后的內心十分糾結——
一方面,她感念蘇氏救了自己的兒子,畢竟鄭太后很清楚,兒子才是她的一切;
另一方面,鄭太后又忘不掉蘇宸貴妃帶給她的傷害、羞辱,以及永生都揮散不去的陰影。
“她為什么姓蘇?為何是蘇家的女兒?”
但凡換個人,鄭太后都不至于這般糾結。
鄭太后更加絕望的發現,她的兒子,已經脫離了她的掌控,與她這個親生母親漸行漸遠、離心離德。
他不再依賴、信任她以及鄭家,而是、而是開始防備他們。
鄭太后已經顧不得去控訴、去傷心,她敏銳的意識到,不能再跟皇帝“作對”下去了。
否則,就不是母子失和,而是母子成仇!
她,還不想跟兒子反目。
就算要做太皇太后,也要等有了與她血脈相連的孫子才行啊!
“……他想寵愛蘇氏就寵愛吧,至少這個蘇幼薇看著比蘇灼安分多了!”
蘇灼就是個張揚的狐媚子,那般明媚、璀璨,如同灼人眼睛的太陽;
而蘇幼薇溫柔、謙卑,更像是跟在皇帝身邊的一抹影子。
蘇幼薇的攻擊性,遠遠比不上蘇灼。
這…大概是鄭太后,甚至是承平帝沒有對蘇幼薇太過忌憚的主要原因。
一個柔弱可欺的小女人,個人榮辱、身家性命都寄托在男人身上,又能翻起什么大浪?
蘇幼薇笑得嬌中帶怯:對!對對!你們說得都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