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駑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兒。
若蘇貴人流露出來的是憐憫,元駑興許還會氣惱,甚至遷怒蘇貴人。
偏偏,她不是可憐他,而是心疼他。
元駑只覺得心里悶悶的,說不出是感動還是羞惱。
就在元駑想著,要不要直接拂袖離去的時候,就聽蘇幼薇柔聲說道:
“昨兒我收到家里的信,信中提及,世子待我家阿拾極好,還特意送了她一頭可愛的梅花鹿!”
“阿拾十分喜歡,專門請府醫給小鹿治療,如今,小鹿的斷腿已經接好了,過些日子,就能走路了呢!”
蘇幼薇特意提到了蘇鶴延。
果然,元駑小臉上的復雜、糾結瞬間消失。
他揚著小腦袋,語氣里帶著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興奮:“病…表妹喜歡那鹿?”
呃,雖然那頭鹿,他是隨手送給病丫頭吃肉的。
他沒想到,病丫頭居然沒有吃,而是把它當成寵物養了起來。
“小爺我知道了,定是病丫頭覺得那鹿是本小爺送的,她看重本小爺,舍不得吃,這才好好的養了起來!”
元駑這樣一想,一顆心,瞬間飛揚起來。
“喜歡!阿拾還專門讓舅舅給她打造了一副車架,等小鹿養好了傷,就用小鹿拉車!”
蘇幼薇溫柔的說著。
她說話的時候,看向元駑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仿佛撒了一層稀碎的星光。
元駑愣了一下,他忽然發現,蘇貴人和病丫頭有些像。
這個“像”,不是說容貌,而是、而是——
元駑年紀小,還沒有達到博覽群書的高度。
他能夠想到的詞兒有限,但他就是覺得,明明蘇貴人是圓潤端莊的杏眼,病丫頭是內勾外翹的桃花眼,可兩人笑起來的時候,都非常好看。
看著她們的笑容,自己也會被感染,禁不住的翹起了嘴角。
“小鹿拉車?恐怕不行!那鹿太小了!”
元駑不自在的眨了眨眼,不再與蘇幼薇對視。
他怕自己會不由自主的笑起來,這會有損他堂堂世子爺的威儀。
元駑極力把注意力放在病丫頭的話題上,他開始思考:小鹿太小,拉不動車,就算是專門給小孩子訂制的小車架也不行。
那…就給病丫頭獵一頭成年的大鹿。
一頭不夠,那就兩頭!
馬車可以有雙駕的,鹿車便也能套兩頭鹿!
當然,最好的還是馬兒。
不過,病丫頭那么小,估計都沒有馬腿高,若是用成年的馬兒來拉車,可能會讓病丫頭受傷。
對了!
有小馬!
還有西南進貢來的矮腳馬!
“世子,您果然聰明,竟與阿拾的舅舅想到了一處,趙將軍就給阿拾弄來一匹白色的矮腳馬……”
耳邊響起了蘇貴人溫柔的聲音,元駑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兀自想事情的時候,竟不知不覺說了出來。
然后,他又是一愣:“表妹的舅舅?可是趙謙將軍?”
元駑不是普通的小孩子,而是王府世子,更是被鄭太后偏愛的晚輩。
他從四歲啟蒙,五歲就入了文華殿,跟著國子監、翰林院的大儒們讀書。
這些大儒,可不只是先生,還是朝中官員。
就算他們不刻意提及,也會不經意的時候,提及朝堂上的事務,或是京中的要聞。
耳濡目染,元駑也熟悉了一些朝政,知道了京城那些數得上號的臣公、家族。
趙家是大虞數一數二的將門。
曾經的趙家軍,更是殺得北狄望風而逃。
可惜,幾年前,邊城一場大戰,因著永嘉帝與承平帝這對父子的爭斗,只忠于皇帝的趙家軍,副將被太子收買,關鍵時候被背刺,趙家軍付出極大的代價,勉強慘勝。
趙家軍被打殘了,趙家的大將軍、大少爺戰死,二少爺斷腿,趙家一蹶不振。
趙家的落沒,直接斷掉了永嘉帝的一條臂膀。
從這時起,永嘉帝開始慢慢趨于劣勢。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三年前,承平帝才能兵變成功。
幸好趙家還有小兒子,在邊城默默整合起趙家軍,并在去年一戰成名,大敗北狄。
元駑記得,趙家的幼子名趙謙,是病丫頭的小舅舅!
“是趙誼趙都尉。”
蘇幼薇一邊柔聲說著,一邊狀似無意的走了起來。
她這一動,元駑也跟著邁腳。
“趙都尉?”元駑蹙眉,他聽說過趙誼,但更多的還是他斷了腿,成了殘廢。
怎的,這個瘸子,還有勛職?
蘇幼薇一邊走,一邊緩緩的給元駑做著介紹:“趙都尉因傷殘不得不退出軍營,先帝贊其英勇,冊封他為正三品的上輕車都尉。”
雖然只是勛職,卻也是正經官身,有品級,有俸祿,也有上朝議政的資格。
蘇幼薇借著蘇鶴延的話題,開始與元駑閑聊。
聊著聊著就開始涉及一些官員、朝政,元駑毫無察覺,他就是覺得跟這位蘇貴人聊天,很是愜意。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到了春和宮的西偏殿,與蘇幼薇一邊喝茶,一邊談論即將到來的秋闈。
元駑:……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干什么?
元駑騰地站起來,略顯倉皇的結束了與蘇幼薇的閑聊:“貴人,本世子還有事,先行一步!”
“世子慢走!”
蘇幼薇也不惱,淺淺笑著,親自將元駑送出了春和宮。
傍晚,圣上便來到了西偏殿。
“聽說下午的時候,駑兒來你這兒了?”
“妾身去御花園散步,恰巧看到小世子,唉,孩子眼睛都紅了,身邊也沒個伺候的人,妾身便請他來宮里坐一坐,吃些茶點!”
“……”承平帝沒再說話,因為他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也知道元駑受了委屈。
不過,到底是侄子,承平帝還不會多管閑事的插手弟弟的家事。
蘇幼薇卻仿佛因為懷了孕而母性大爆發,她一手輕撫著小腹,憐憫的說道:“這孩子也是可憐,父親偏愛庶弟,母親又——”
“出身富貴,卻親緣淺薄,真不知他是幸還是不幸!”
蘇幼薇也沒想現在就做什么,她就是悄悄在承平帝的心里種下一顆種子。
這粒種子未必就能發芽,但,萬一呢。
不過是順嘴一說,或許將來就會有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