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下的昏天黑地。
好似，要將世間所有的血污與苦難一并沖刷殆盡。
它成功了，盡管只是暫時的......
夜色隨著雨勢的減弱反倒愈發(fā)深沉。
‘滴答......’
當那震耳欲聾的雷電轟鳴終于停歇，天地間只剩下檐角單調(diào)的滴水聲時，天色已然徹底暗了下來。
這場雨，竟是下滿了整整一個白日。
李煜麾下的甲士們早已沉沉睡去。
連日的奔波急行與死戰(zhàn)，早已將他們的精力榨干。
火盆里的木柴燒盡了，余下幾點暗紅的炭火，在角落里固執(zhí)地閃爍。
李煜靠坐在冰冷的墻邊，并未合眼。
他腦中盤算著城外車陣的情況。
六個斥候精騎，還有十個屯卒，倚著車陣也沒什么好憂心的。
撫遠城池占據(jù)地利，這場豪雨雖大，雨水卻并不至釀成水淹之災(zāi)。
只會順著溝壑流淌，灌溉那些早已無人耕種的麥田。
雨水打濕了地面，可車廂上的余地也足夠讓城外的人歇息。
若是都折返了回去，那反倒才是擁擠的難以棲身。
索性，李煜就帶人在這遮風(fēng)擋雨的城門樓里將就歇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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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對這些枕著兵刃入眠的武人而言，這根本算不上什么。
死人罷了。
它們，是如今這世上最安靜，最無害的東西。
與那些不知疲倦，嘶吼著撲上來的活死人相比。
樓上那些選擇了寧靜赴死的枯骨，甚至能稱得上一句......親切。
......
天邊泛起魚肚白，熹微的晨光透過望口，驅(qū)散了樓內(nèi)些許陰冷。
李煜早已站上了二樓。
‘嗚——’
他身形筆直立于望口之前，寒風(fēng)灌入，吹拂過他的衣角。
獵獵作響，宛如寒泣。
旁邊不遠處，就是那幾具有些風(fēng)干的尸骨。
此處通風(fēng)極佳，穿堂風(fēng)日夜不息。
這反倒讓這些本該腐爛的尸體，呈現(xiàn)出一種詭異的脫水狀態(tài)，正朝著臘干的方向發(fā)展。
李煜的目光沒有在尸骨上多停留片刻。
借著晨光，他俯瞰著眼下的城門坡道。
大雨短暫洗凈了滿城污穢。
青石板露出了它原本的顏色，仍是濕漉漉的，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水潤光澤。
李煜心中頗為糾結(jié)。
‘這種地方，空空蕩蕩，根本沒有合適的材料封堵。’
‘可要是不堵上，等坡道青石一干，尸鬼回頭豈不是又要走上來了？’
好不容易清空了墻上威脅，再把它們隨意的放上來，難免會覺得不甘心。
一股徒勞無功的煩躁感，在他心頭郁結(jié)。
他的目光在各處掃過，徒勞尋找著對策。
干干凈凈的，沒剩下什么東西。
中央的木梁？
城墻角落的礌石？
木梁肯定是不用想了，拆下來之前，這城門樓能砸下來直接把他們埋了。
礌石，倒是靠譜一些。
守城礌石，是他們?yōu)閿?shù)不多能在城墻上尋得到的玩意。
至于滾木，這東西不到真正烽火戰(zhàn)起，事先基本沒人會去預(yù)備。
思慮至此，他轉(zhuǎn)身走了下去。
臺階‘嘎吱’作響，正堂內(nèi)的甲兵也醒了大半。
幾人圍坐著，正借著盆中余碳，重新點燃一束火苗。
干餅不烤一烤，真是難以下咽，沒甚滋味。
聽到李煜的動靜，其中李貴扭頭看了過來。
他起身湊近，抱拳道。
“家主.......”
李煜伸手打斷了問禮，囑咐道。
“待會兒用完了早食，你帶人去各處搬些石塊，混著偏房里頭的木架子，一并堆到城門坡道上頭。”
弓被糟蹋了大半，除了可惜也沒別的法子挽救。
存弓的架子，倒是還有些用處。
些許阻礙，縱使攔不住，可阻上一阻，那也是好的。
城墻上又沒有血食吸引，尸鬼應(yīng)該沒必要執(zhí)著于翻越障礙。
晃蕩而來，輕易過不去，尸鬼或許就會退去。
昨日城門樓旁的幾具殘尸，早就被拖走了。
活人的，頭上多補了一刀，丟到了城門樓上。
死人的，被隨意丟了下去，砸到城墻根底下。
李貴俯身揖禮，“喏！”
......
與此同時，草原上，是另一副景象。
春時馬乏，夏時燥熱。
這兩季時節(jié)，是牧民放牧，照顧牲畜的關(guān)鍵時期。
直到秋膘馬肥，才是他們南下之際。
按照慣例，這時候破關(guān)擄掠，還可以恰好獲取大順邊地秋后的收糧。
是北虜最主要，最理想的劫掠季節(jié)。
往年夏汛之后，除了賑濟水災(zāi)，遼東軍民最重要的一事，就是秋防。
現(xiàn)在不一樣了。
根本等不及遼東秋收，草原上的牧民，就不得不被迫開始遷徙討活。
“多霍闊，你還沒弄好嗎？”
說話的，是幾個結(jié)伴的牧民。
牛羊被尸者驅(qū)之難尋。
為數(shù)不多的水源存疫，難以飲用。
草原不比他處，燃料只有牛羊馬糞。
沒了足夠的牲畜，他們連燒水煮食都難。
自從月前抵近邊墻放牧偵察，不幸遭了那些‘邊尸’主動出擊。
幾乎全軍覆沒。
活下來的匈奴頭人，有的逃向北漠，有的西投鮮卑、女真。
剩下的小部落，被莫名擴散開的尸疫折騰的分崩離析，牧民們只能各自抱團求活。
而他們一行，便是南匈奴部落的一支。
“伊稚衍，不要催我。”
“讓你來弄這捕狼的套子，只會比我還慢！”
頭前的漢子一臉不耐的放下手里的繩套，壓著火氣低吼。
“頭人死了，射雕手也死了！”
“這些狼崽子，就是看我們?nèi)松伲F(xiàn)在才敢盯上我們！”
“放在以前，早就扒了它們的皮！”
“它們是把我們當做軟柿子！”
“看好各家的牛羊，女人，還有小孩，今晚不能再讓它們得手！”
“再讓它們嘗到甜頭，我們就真的甩不脫這些畜生了！”
草原狼，狡猾且記仇。
尤其是被他們這些牧民射死其中一頭之后，頭狼便已然盯死了他們。
比起那些徘徊的亡者，這些畏手畏腳的生者，更能吸引狼群圍獵的意愿。
即便忍痛丟出牛羊，也根本喂不飽這些貪得無厭的惡狼。
反而是在告訴它們，這里的獵物，已經(jīng)失去了自保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