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煒回頭再看，確認(rèn)最近的尸鬼也被拉開了數(shù)十步的安全距離。
他一咬牙，用一雙抖得幾乎不聽使喚的手，猛地扯下頭上的‘兜帽’。
那并非真正的兜帽。
而是一塊借著邊尸紅襖的布料，又用堅韌的藤蔓穿系成片的披掛，外面還點綴著不知從哪個倒霉蛋身上剝下來的、已經(jīng)半干的皮肉。
隨著這件凝聚著腥臭與絕望的求生之作，被丟在地上。
兜帽之下，是一張人臉。
盡管那張臉被泥污厚厚地涂抹著，看不清本貌。
但深陷的眼窩與干裂的嘴唇之間，那雙眼睛里，有著活人才會迸發(fā)出的渴求與……希冀。
李季和張九兒下意識地垂下了長弓，臉上滿是錯愕。
方才他們箭矢所指，竟是一個扮尸的活人？
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所有人的心頭。
見騎隊沒有再射，那人連忙繼續(xù)高舉雙手。
一步，又一步，用一種極度小心翼翼的姿態(tài)，向前挪動。
二人愣神，李煜也未再下令射殺。
于是，他被放入了三十步內(nèi)。
在這個距離，他的聲音終于能夠勉強傳了過來。
“弟兄們 ，別……別放箭！”
直至此刻，李煒才敢出聲。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干涸的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哭腔。
“我是活人！我是李煒?。 ?/p>
李煒？
這個名字沒有在人群中激起半點驚喜，反而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蕩開圈圈名為‘驚疑’的漣漪。
眾人用一種看待鬼魅般的眼神打量著他，不敢妄下判斷。
一個在所有人認(rèn)知中，甚至連衣冠冢都已入土為安的死人，就這么活生生地站在了眼前。
這一幕帶來的沖擊，遠(yuǎn)比見到一頭異變的尸鬼，都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沒人相信，當(dāng)初北上的兩名斥候，還能有活口。
李煜亦然。
尤其是眾人今日所見邊軍慘狀。
更是親眼目睹山林之中，尸逐群狼的場面后。
更沒人覺得，當(dāng)初北上的兩名斥候，還能活著。
可現(xiàn)在，一個‘死人’，正站在那里，聲淚俱下地依次呼喊著他們的名字。
“李季！忠叔......”
李煒急了，他徒勞的解釋著。
最后，將所有希望都投向了那道當(dāng)先的身影。
“大人！......真的是我啊！”
......
李煜輕抬右手，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李煒立刻噤聲。
但他的雙眸，透露著難言的渴求，死死的盯著李煜。
其中有委屈，有哀求，更有激動。
“哎——”
李煜的目光掃過李煒的狼狽摸樣，最終化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他還是向身后眾人擺了擺手。
“丟給他水囊，先洗洗身上污泥?！?/p>
無論如何，先等他把臉上的泥漿洗凈。
哪怕餓到脫相，總還認(rèn)得出幾分輪廓。
“謝......大人！”
李煒的聲音，徹底被哭腔淹沒。
分不清是喜是悲。
輾轉(zhuǎn)逃生近半月，那些地獄般的日夜，他幾乎不敢再去回想自已是怎么熬下來的。
如今，就差這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
......
洗出了樣貌，證明了身份，眾人緊繃的神情稍有緩和。
確認(rèn)身份只是其一，確認(rèn)他的傷勢，更是關(guān)鍵。
為了不耽擱更多時間，盡快回返，李煜終究還是開了口。
“李煒，褪衣！”
第二步，驗身。
“尸疫之害，你也所見繁多?！?/p>
“待驗明傷勢，方可帶你回返?！?/p>
“你，可明白？”
對李煜的肅聲問話。
李煒就一句話可答，“是！卑職明白！”
李煒沒有絲毫猶豫，顫抖著雙手，開始解開身上早已變得破破爛爛的衣物。
那些衣物，早已被破得不成樣子，上面沾滿了泥土、干涸的血跡和不知名的污穢。
隨著他一件件地褪下，他如今瘦骨嶙峋的身軀也暴露在空氣中。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李煒的身上，如今少有完好的皮膚。
青紫的淤痕，干涸的血痂，被荊棘劃破的道道細(xì)口。
以及被林中蟲蟻叮咬后的紅腫。
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他的全身各處。
他如今瘦得皮包骨頭，肋骨的形狀清晰地凸顯出來，隨著每一次因寒冷與激動而引發(fā)的戰(zhàn)栗，輕微地起伏著。
“李忠，李貴，去察看仔細(xì)?！?/p>
“喏！”
兩人領(lǐng)命，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他們翻身下馬，一手按著刀柄，這才朝李煒徑直走去。
二人的目光在李煒身上一寸寸地掃過，尤其是在他的脖頸，手臂和腿部等容易被撕咬的部位，更是仔細(xì)檢查。
眾人也紛紛伸長了脖子，緊張地觀望著。
尸疫的可怕，他們今日已是深有體會，任何一個疏忽，都可能將他們所有人置于死地。
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氛，只有風(fēng)聲和李煒牙關(guān)控制不住地輕微叩擊聲。
這是宣判他命運的前兆。
李煒身上，除了一條遮羞的破爛裈褲，再無遮掩。
李忠的目光在那最后的遮羞布上停了停，見上面干凈無血，他才真正松了口氣。
回身對李煜搖了搖頭。
“大人，沒有……沒有咬痕。”
語氣中難掩激動，仿佛如釋重負(fù)一般。
李煜不置可否，他親自上前，近距離地觀察著李煒的身體。
他的手指甚至輕輕觸碰了李煒的皮膚，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體溫，確認(rèn)沒有尸體特有的冰冷。
最終，他的目光停留在李煒的左臂上，那里有一道長長的，已經(jīng)結(jié)痂的傷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劃傷的，但絕非尸鬼的撕咬痕跡。
“這傷怎么回事？”李煜沉聲問道。
李煒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老實回應(yīng)。
“卑職……卑職在宿夜時，不小心從樹上摔落，被地面一截枯枝劃傷的?！?/p>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又無比真誠。
李煜的視線在那道傷口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又仔細(xì)檢查了一遍，確認(rèn)沒有其他可疑的傷口后，才終于松了口氣。
他向后退了一步，向一旁的李勝說道。
“找找行囊，給他件遮體的衣裳，再拿些水和干糧?！?/p>
“謝大人！”
李煒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淚水如決堤般涌出。
他知道，自已終于活下來了。
這半個月來，他活得如同地獄中的惡鬼，每日都在死亡的邊緣徘徊，此刻的生還，簡直是莫大的恩賜。
李季連忙上前，將自已的備用的罩衣遞給李煒，并著水囊和干糧，小心翼翼地依次遞給他。
李煒接過水和干糧，狼吞虎咽地吃喝起來。
那份劫后余生的慶幸，連周圍的親衛(wèi)們都為之動容。
李煜靜靜地看著，最終調(diào)轉(zhuǎn)馬頭。
“分他一匹駑馬，”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也難免帶上了些許憫色，“回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