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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清平關(guān)的關(guān)墻之上，除了巡邏士卒甲葉碰撞的輕微聲響，再無他音。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凝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關(guān)墻之下，巨大的城門被緩緩拉開一道縫隙，沒有發(fā)出一點刺耳的摩擦聲。

門軸處早已被細心的工匠用厚厚的油脂包裹，寂靜得如同鬼魅張開了嘴。

李萬年一馬當先，身后的孟令和李二牛各領(lǐng)一支人馬，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涌出關(guān)外。

五千五百人，馬蹄裹布，刀鞘纏繩，行動間只有衣甲摩擦的沉悶低語。

他們沒有打火把，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里，全憑著北營老兵對這片土地的熟悉，摸索著前進。

他們的目標，并非正前方燈火通明的蠻族主營。

李萬年勒住馬，側(cè)耳傾聽。

風中帶來了遠處蠻族營地隱約的喧囂，還有牛羊的腥膻味。

他發(fā)動了【鷹眼】和【狩獵追蹤】，整個世界的輪廓在他眼中變得清晰起來。

地上的每一道車轍，草叢中每一處被踩踏的痕跡，都像是在對他訴說著什么。

“左前方，七里處，有一道山坳。”

李萬年聲音壓得很低，

“那里有血腥味和馬糞的臭味，人數(shù)不少，但遠沒有主營那么密集。”

“應該是他們的前鋒哨探營，或是負責襲擾的游騎兵駐地。”

“王爺，干他娘的？”李二牛舔了舔嘴唇，巨大的手掌握著一柄開山大斧，已經(jīng)有些按捺不住。

“不急。”

李萬年的目光穿透黑暗，望向了清平關(guān)高聳的城墻輪廓，

“先讓常將軍給阿古不查送份大禮。孟令，準備信號。”

孟令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支特制的火箭。

與此同時，清平關(guān)的城墻之上，常世安興奮和緊張同時交織，以至于手心全是汗。

他身邊，葛玄和公輸徹兩位大師卻像是等著看自家孩子第一次登臺唱戲，臉上滿是期待和興奮。

十門“神威將軍炮”黑洞洞的炮口，已經(jīng)按照李萬年事先給出的方位和角度，對準了遠處蠻族的主營。

“都給老子聽好了！”

葛玄扯著嗓子，對身邊的炮兵吼道，

“王爺?shù)男盘栆粊恚徒o老子狠狠地打！讓那幫蠻子嘗嘗什么叫天打雷劈！”

炮兵們個個面色嚴肅地調(diào)整著炮口。

而清平關(guān)的駐守士兵們，則一個個滿懷期待。

白日里那驚天動地的一炮，已經(jīng)徹底折服了這些老兵。

他們現(xiàn)在看這些鐵疙瘩，比看親爹還親。

突然，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響起，一束帶著綠色焰火的火箭，在夜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

在升至最高點后，“嘭”的一聲炸開，散作漫天綠色的星點。

“就是現(xiàn)在！開炮！”常世安幾乎是吼出來的。

葛玄比他還快，直接跳起來揮動了手里的令旗。

“轟！轟！轟！轟！轟！”

連續(xù)十聲巨響，仿佛平地炸起了十道驚雷。

整個清平關(guān)都在這巨大的轟鳴聲中顫抖，關(guān)墻上的士卒們被震得東倒西歪，一個個駭然地捂住了耳朵。

十枚人頭大小的實心炮彈，裹挾著無與倫比的動能，呼嘯著撕裂夜空，像十顆來自地獄的流星，狠狠砸進了數(shù)里之外的蠻族大營。

此刻的蠻族大營，大部分士兵還在睡夢之中。

他們做著劫掠中原，搶奪金銀和女人的美夢。

然而，下一刻，死神降臨了。

一枚炮彈精準地命中了一座巨大的營帳，那是阿古不查麾下一名千夫長的住所。

厚實的牛皮帳篷在炮彈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被撕裂。

炮彈余勢不減，將帳內(nèi)的千夫長和他身邊的幾個女人直接砸成了一灘模糊的血肉。

又穿透了帳篷，在地上犁出一條深深的溝壑，沿途翻滾著，將數(shù)名被驚醒的蠻族士兵撞得骨斷筋折。

另一枚炮彈落入了一片馬廄，戰(zhàn)馬的慘嘶聲和骨骼碎裂聲響成一片。

更多的炮彈則砸進了密集的兵帳區(qū)域。

轟然巨響中，帳篷連同里面的人被一同掀飛，斷肢殘臂混雜著泥土和碎石四處飛濺。

整個蠻族大營瞬間炸了鍋。

睡夢中的蠻族士兵被驚醒，他們茫然地沖出帳篷，迎接他們的是更多的呼嘯而來的炮彈。

他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聽到天邊傳來陣陣雷鳴，隨后便是身邊兄弟的慘叫和死亡的降臨。

“是天神發(fā)怒了！”

“長生天拋棄我們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這些在馬背上兇悍無比的勇士，面對這種來自未知遠方的毀滅性打擊，徹底亂了方寸。

他們沒看到敵人，甚至沒聽到弓弦聲，就已經(jīng)死傷慘重。

中軍大帳內(nèi)，阿古不查被親衛(wèi)從一個搶來的漢人女子身上粗暴地推醒。

他剛要發(fā)怒，就感到腳下的大地在劇烈震動，耳邊盡是雷鳴般的巨響和凄厲的慘叫。

“王子！王子！不好了！敵襲！”一名親衛(wèi)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恐。

“敵襲？”阿古不查一把推開身邊的女人，抓起彎刀沖出大帳，眼前的景象讓他如墜冰窟。

只見自己的大營已是一片火海，無數(shù)士兵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竄。

遠方的清平關(guān)方向，每一次閃光亮起，都會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

隨后，便有一枚死亡的鐵球從天而降，在他的軍營中肆虐。

“是漢人的妖術(shù)！是他們的巫師在作法！”一個薩滿跑入營帳，在阿古不查身邊神色癲狂地尖叫著。

“閉嘴！”阿古不查一腳將他踹翻在地，眼中滿是暴戾和驚疑。

他雖然狂妄，但不是傻子。這不是妖術(shù)，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武器！

“傳我命令！讓前鋒營朝清平關(guān)方向沖擊！給我找出那些漢人的巫師，把他們碎尸萬段！”

阿古不查嘶吼著下令。

在他看來，這種攻擊距離如此之遠，威力如此之大，發(fā)動者必然無法移動，而且人數(shù)肯定不多。

只要沖過去，就能解決一切。

“王子，營中大亂，兵馬難以集結(jié)啊！”

“那就把能動的人都給我派出去！”阿古不查雙目赤紅，“誰敢后退，殺無赦！”

在死亡的威脅下，數(shù)萬蠻族騎兵亂糟糟地集結(jié)起來，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朝著清平關(guān)的方向發(fā)起了混亂的沖鋒。

他們要用最原始的血勇，去對抗這未知的恐懼。

而在七里外的山坳中，李萬年通過【鷹眼】，清晰地看到了蠻族主營的動向。

“魚兒出窩了。”他平靜地說道，“而且比我想象的還要蠢。”

他轉(zhuǎn)頭看向身后的將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們的目標，是他們的后營，糧草和輜重所在地。”

“李二牛，你帶人從左翼沖，孟令，右翼交給你。”

“記住，只放火，不戀戰(zhàn)，攪亂了就撤！”

“得令！”

李二牛和孟令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隨著李萬年手中長槍向前一指，五千五百名北營銳士如猛虎下山，朝著兵力空虛的蠻族后營發(fā)起了突襲。

關(guān)墻之上，常世安等人見到蠻子主力都引出來了后，不驚反喜。

常世安興奮的大叫道：“開炮，給我狠狠的打。”

“轟！轟！轟！”

又是十聲巨大的轟鳴，但這一次，炮彈飛行的軌跡和聲音都有了細微的不同。

沖在最前面的數(shù)千蠻族騎兵，已經(jīng)進入了炮火的覆蓋范圍。

他們揮舞著彎刀，瘋狂地嚎叫著，試圖用聲音驅(qū)散心中的恐懼。

就在此時，一枚“開花彈”落入了他們密集的騎兵陣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撞擊聲。

那枚黑色的鐵球落地后，只是沉悶地彈跳了一下，然后，就在無數(shù)雙驚愕的眼睛注視下，轟然炸開！

一團橘紅色的火球猛地膨脹，瞬間吞噬了方圓數(shù)丈內(nèi)的一切。

巨大的沖擊波裹挾著高溫，將周圍的騎兵連人帶馬掀飛到半空，在落地之前，他們的身體就已經(jīng)被撕成了焦黑的碎塊。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伴隨著爆炸，無數(shù)細小的、燒得通紅的鐵片和鋼珠，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攢射而出。

那場面，血腥而詭異，真如葛玄所言，像是一場盛大的“仙女散花”。

“噗噗噗噗！”

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入肉聲響成一片。

沖鋒在前的蠻族騎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鐵墻。

無論是他們引以為傲的強壯身軀，還是身上簡陋的皮甲，在這場鋼鐵風暴面前都毫無意義。

無數(shù)騎士在沖鋒的馬背上，身體猛地一震，隨即身上便爆開一團團血霧，像個破口袋一樣栽下馬來。

他們的戰(zhàn)馬也發(fā)出凄厲的慘嘶，身上被洞穿出無數(shù)血窟窿，轟然倒地，將主人壓在身下。

一個僥幸未被直接命中的蠻族百夫長，臉上的獰笑還未散去，就被一片飛來的彈片削掉了半個腦袋。

紅白之物飛濺而出，無頭的尸體還保持著前沖的姿勢，在馬背上顛簸了數(shù)步才滾落。

這僅僅是開始。

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開花彈”接二連三地落下。

爆炸聲連成一片，火光將整片戰(zhàn)場照得亮如白晝。

沖鋒的騎兵陣型，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反復揉捏的爛泥，徹底不成形狀。

到處都是殘缺的尸體，燃燒的戰(zhàn)馬，以及幸存者們撕心裂肺的哀嚎。

原本一往無前的血勇，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們終于明白，這不是戰(zhàn)爭，這是一場屠殺。

一場由天神降下的，針對他們這些凡人的單方面屠殺。

“魔鬼！這是魔鬼！”

“快跑！快跑啊！”

陣線崩潰了。

后面的騎兵看到前方如同地獄般的慘狀，再也提不起一絲戰(zhàn)意，他們瘋狂地勒轉(zhuǎn)馬頭，不顧一切地向后逃竄。

甚至不惜將擋路的同伴撞倒在地，任其被馬蹄踩踏成泥。

阿古不查在中軍位置，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心在滴血。

這數(shù)千騎兵，是他麾下最精銳的力量，是他父親阿里不哥賜予他爭奪功勛的本錢。

可現(xiàn)在，就在這短短一炷香不到的時間里，就在他眼前，被那種聞所未聞的“天雷”炸得灰飛煙滅。

他甚至沒看清敵人的樣子！

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終于意識到，他面對的，根本不是什么軟柿子，而是一頭披著羊皮的史前兇獸。

“撤……撤退！鳴金收兵！快！”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凄厲的號角聲在混亂的戰(zhàn)場上響起，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呼救。

而在另一邊，蠻族大營的后方，火光同樣沖天而起。

李萬年率領(lǐng)的五千五百名精銳，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輕而易舉地捅穿了蠻族后營那脆弱的防御。

這里的守軍大多是老弱病殘，或者是被征調(diào)來的奴隸，戰(zhàn)斗力幾乎為零。

在北營銳士面前，他們甚至連像樣的抵抗都組織不起來，便被砍瓜切菜般地放倒。

李二牛一馬當先，手中的開山大斧掄成一團旋風。

他不去追殺那些四散奔逃的雜兵，目標明確地沖向那些堆積如山的糧草堆。

“給老子燒！”

他怒吼一聲，將一個火把狠狠扔進一個裝滿了草料的大車。

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火苗“呼”地一下躥起數(shù)丈高。

孟令則帶著另一隊人，如同鬼魅般穿行在帳篷之間。

他的刀法精準而致命，專門尋找那些看起來像是軍官或者頭目的帳篷。

手起刀落，帳內(nèi)便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火光亮起。

他們像一群最高效的縱火犯，將混亂和死亡散播到營地的每一個角落。

一座巨大的帳篷前，十幾個身穿重甲的蠻族親衛(wèi)拼死抵抗，他們是負責看守阿古不查私人輜重的精銳。

“找死！”

李二牛看都懶得看，直接催馬沖了過去。

開山大斧帶著破風的呼嘯，迎面劈向一名親衛(wèi)。

那親衛(wèi)舉盾相迎，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厚實的木盾連同他身后的臂骨，被一斧劈斷。

李二牛手腕一翻，斧刃橫掃，另外兩名親衛(wèi)的頭顱便沖天而起。

孟令的身影則如同飄忽的落葉，從另一側(cè)切入。

他的刀不帶起一絲風聲，卻總能從最刁鉆的角度刺入敵人甲胄的縫隙。

每一次出刀，都必然帶走一條性命。

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工夫，這隊精銳親衛(wèi)便被屠戮殆盡。

“撤！”

眼看整個后營已成一片火海，李萬年果斷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五千五百人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們沒有絲毫戀戰(zhàn)，在完成了既定目標后，便迅速脫離戰(zhàn)場，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身后那沖天的火光，和無數(shù)蠻族士兵絕望的哭喊。

當阿古不查好不容易收攏殘兵，狼狽不堪地退回主營時，看到的便是一片狼藉的營地和被燒得只剩下焦炭的糧草。

這一夜，他號稱六萬的大軍，在清平關(guān)堅城之下，沖鋒的精銳死傷近萬，后營糧草輜重被付之一炬。

最關(guān)鍵的是，他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摸到。

阿古不查站在一片灰燼之中，迎著北境冰冷的夜風，只覺得渾身發(fā)冷。

他知道，他和他父親都錯了。

清平關(guān)，根本不是突破口。

等來的，不是李萬年的注意力，而是李萬年的怒火。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去，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便籠罩在清平關(guān)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