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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修看著窗外，后半夜烏云遮月，上元夜的華彩像被一只不懷好意的大手一把抹去了。“子嬰，你有沒有想過，今夜如果二姑娘沒接住太孫，沒有人發(fā)現(xiàn)太孫早已經(jīng)中毒而亡，會如何？”

不知道是不是裴二的眼神悠遠(yuǎn)，神情里帶著一絲哀傷，盛明宇收起方才玩笑的姿態(tài)，認(rèn)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那么小的孩子摔下城樓，八成是得血肉模糊，在皇家，小孩子夭折視為不吉利，會立刻下葬，便不能發(fā)現(xiàn)他中毒，如果無人知道太孫中毒，那太子與圣上的怨氣會更施加于幻術(shù)技人頭上，那么我身上的欲加之罪會更重，結(jié)果么，大不了就是貶為庶民，要么被發(fā)配到封地去。”

皇室的孩子生來就是歷劫的，順利被生下來，順利活到成年，從來不是件容易的事。盛明宇排行十一，但他前面活到現(xiàn)在的哥哥不過才五個，有兩個被發(fā)配到屬地永不許回北都，還有一個瘋了。他原以為自己混個諢名出來就無人關(guān)注，卻還是難逃這一宿命。“子嬰，你甘心嗎？”

裴修看著他，很是認(rèn)真。“所以霽清，你就是這樣下決心造你大哥的反的嗎？”

盛明宇看著窗外，嘴角浮上一個無奈的笑，“因為不甘心，大家都是一個爹生的，憑什么就要被人壓一頭，憑什么就得藏藏掖掖的活著，是么？”

裴修卻搖搖頭，“因為想好好的活著，想讓你們都好好活著。”

盛明宇倏地看向他。他極少在裴二臉上看到哀傷的神情，聽他說這樣煽情……不，不能說是煽情，是聽起來煽情，其實很沉重的話。就好像……他經(jīng)歷過這一切一樣。“這次的事還沒完。”

裴修的神情很快恢復(fù)如常，快得好像從未有過，“如果我沒猜錯，那些幻術(shù)技人一定會咬死了你，而太子今夜抓你的消息也會不脛而走，成為太子的垢弊，就算你沒罪，可也惹了圣上不喜，也招了太子的討厭。”

“請幻術(shù)技人在啟明樓下表演，應(yīng)該是禮部的事吧。”

盛明宇腦子稍微一轉(zhuǎn)就有了對策，“我這二哥啊，但凡他腦仁子再大點，也不至于讓老大得了圣上的青睞，既然他樂意讓人牽著鼻子走，那也不多我一個。”

沒兩日，太子亂抓無辜的消息就在坊間傳開了。“好嘛，聽說連蜀王殿下都說抓就抓了，太子妃也關(guān)了，這太子做派這么強(qiáng)硬的嗎？”

“說好聽點是強(qiáng)硬，說難聽點就是刻薄寡恩，自己的女人，自家親兄弟，事情還沒查明白呢就先下了牢，將來他要是登上那位子，也這樣對咱們小老百姓，誰受得了？”

“可不是，還不如秦王賢明。”

“你們可好大的膽，居然在醉紅塵議論天家事。”

醉紅塵里聚集的人非富即貴，都是各權(quán)貴世家出產(chǎn)的敗家子，平日里無所事事，除了喝酒狎妓就是聚在一起胡說八道，哪里會分什么天家地家。眾人紛紛看向才進(jìn)門的家伙，好嘛，原來是正主來了！“誒，蜀王殿下你這就沒意思了啊，大家替你打抱不平呢，你倒是說起了風(fēng)涼話。”

來人正是被無辜下牢的蜀王殿下。“抱什么不平，我們兄弟好好的。”

盛明宇大搖大擺坐在眾人之間，自己倒了杯酒喝著，“我二哥痛失愛子，被小人利用，這才誤抓了我，我們兄弟倆見面那么一通氣才知道叫人耍了，當(dāng)晚他就親自把我送回了府。”

“還有這樣的內(nèi)情啊，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盛明宇哼道：“那誰知道到底如何，我是給你們引薦了那些幻術(shù)技人不假，可沒引薦到禮部去，禮部尚書那小老兒以前是御史出身，成日說我不成體統(tǒng)，我巴不得繞著他走，也不知道那些技人受誰指使，硬要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這不是明擺著挑撥我們兄弟嗎？”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大家雖然廢物，但也不是沒腦子，誰會挑撥太子跟兄弟的關(guān)系？那肯定是秦王啊！好嘛，都不是省油的燈！蜀王殿下在坊間這些話很快也傳了出去，大家于是才想起來，負(fù)責(zé)上元夜禮樂表演的是禮部。禮部尚書是大長公主留給太子的人，按說不會干有損于太子的事，可蜀王與禮部尚書也并無往來，那問題最大可能就還是出在禮部尚書身上。依著太子多疑的性格，他開始懷疑禮部尚書有問題。“林萬年，你給我解釋一下那伙表演幻術(shù)的人是怎么安排進(jìn)來的。”

禮部尚書林萬年，自從被太子叫進(jìn)東宮開始身上就一直冒冷汗，他知道太子為什么叫他來，但是他不敢說！“回，回太子殿下，是，是手下人引薦，聽說很厲害，我也就沒，沒細(xì)問……”“是沒細(xì)問還是收了銀子睜只眼閉只眼！”

太子在某些方面又很精明。林萬年的汗立刻就下來了，他不敢再隱瞞，“太子，您也知道，衙門清苦，總得讓手下人賺點，這伙人給的通容費(fèi)極高，我若是攔著人家發(fā)財就太不夠意思了。”

“沒人不讓你發(fā)財！”

太子指著林萬年咬牙切齒，“你好歹要核實一下吧，這可是圣上面前，你怎么敢這么大意！”

一想到自己兒子死在這些眼里只有錢的東西身上他就氣得頭暈。可這件事已經(jīng)成了無頭懸案。那些人既然花銀子辦事，就不是憑著誰的名號走后門。也是，這樣的事，聰明人都不會露了自己的身份。怪他當(dāng)日被仇恨蒙了眼，居然相信那些下賤東西的話冤枉了老十一。又是栽贓老十一，又是栽贓太子妃，害他險些成就惡名，這樣的勾當(dāng)除了老大誰也干不出來！太子暗自咬牙，喪子之痛，他無論如何也要讓老大嘗嘗。太孫夭折，查來查去也就只查出了乳娘，還有那幾個幻術(shù)技人，縱使大家或多或少都猜到真正主使也沒有證據(jù)。晏長風(fēng)想留乳娘一條命，因為她覺得乳娘還有用，但乳娘先給太孫下毒，又故意將太孫丟下城樓，這罪過誰也救不了。她還想替乳娘保住家人，可乳娘只字不提，無奈只能將其就法。但晏長風(fēng)留下了那個頭目，此人與秦王定有聯(lián)系，留在手里將來說不定有用。元隆二十一年的正月，就在這烏煙瘴氣的氛圍中過去了。一邊進(jìn)了二月，事情就多了起來。先是姚文媛要出嫁，然后便是天衣坊的繡娘來了北都。同時帶來的還有陳掌柜的一封密信。上書：多日嚴(yán)查，內(nèi)部并無可疑者，唯有三少爺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