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嶺縣衙的大議事廳內，十八張黃梨木案幾呈扇形排開。
每張案幾后都坐著一位身著粗布棉袍的鄉鎮長，他們面前擺著熱氣騰騰的姜茶，卻無人有心思飲用。
窗外北風卷著細雪拍打窗欞，像極了難民們無聲的叩問。
“黃沙河鎮楊興懷到——”
隨著衙役的唱名聲，最后一位鎮長踩著積雪跨入門檻。這位年近六旬的老者鬢角已見霜色，羊皮襖上還沾著趕路時濺上的泥點。
他剛要向主座行禮，抬頭卻愣了下，有點不習慣——端坐在縣令位置上的竟是那襲玄色官袍的年輕縣尉六公子，以前都是趙擒虎來著。
“楊叔不必多禮。”牧長青起身相迎，親手扶住要下拜的老鎮長。
實際上他的輩分不必稱呼對方為叔，楊興懷是師父楊虎的侄兒，不過以前就這么叫，如今也懶得改口了。
楊興懷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記得前一段時間見這少年時對方還只是本家嫡系楊氏武館的六公子。
如今那腰間懸著的鎏金銅印，在無聲宣告權力更迭。
“諸位，縣令大人染了風寒，今日由我主持議事。”
待眾人坐定，長青敲響案上銅磬。清越的顫音中，文吏唐川捧著半人高的冊簿上前，嘩啦一聲展開赤嶺縣堪輿圖。
羊皮紙上墨線縱橫，十八個鄉鎮如星子環繞縣城，其中黃沙河鎮的標記被朱砂特意描紅。
“諸位都看到城外狀況了。”長青指尖輕點地圖，聲音比窗外寒風更凜冽：“近十萬難民要活命，赤嶺縣要安定，今日必須議出個章程。”
堂下頓時響起窸窣的議論聲。北山鎮的趙鎮長突然站起身，絡腮胡上還掛著冰碴：“牧大人，我們鎮剛遭了雪災，雖然有了您的仙糧救濟，但是冬天漫長哪有余糧養外人？”
“是啊！”立刻有人附和。
“難民里混著暴徒，萬一鬧起來......”
質疑聲如浪涌來。長青不動聲色地呷了口茶，等聲浪稍歇，突然將茶盞重重一放。瓷底與木案相撞的脆響，驚得幾個鎮長差點打翻姜茶。
“南山鄉去年開墾的百畝荒地，用的是縣衙撥的耕牛吧？”長青目光如刀刮過某個縮脖子的鄉長。
“雙河鎮修堤的五百兩官銀，還剩下一百兩在誰家口袋？”
被點名的兩人頓時面如土色。這些陳年舊賬突然被翻出，分明是殺雞儆猴。
“本官不是來討債的。”長青話鋒一轉，從袖中取出個布包。
當他解開結扣時，十八雙眼睛投來目光——那是把金燦燦的麥粒，每顆都飽滿得似要脹破表皮。
“仙糧五日一熟，畝產七百斤以上，大家也都知道，都種植過了。”
他將麥粒倒在案幾上，骨碌碌滾動的金粒子映得眾人眼底發亮：“哪個鎮接收難民，可再得五百斤仙糧做種。”
楊興懷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老人抓起幾粒麥子搓捻，干裂的嘴唇有點哆嗦，幫長青說話：“有了仙糧種，最大的吃飯問題就好解決了，大家還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難民安置......”松林鎮的年輕鎮長仍有顧慮。
長青突然抽出佩刀。寒光閃過，刀尖將地圖釘在立柱上：“每鎮分攤五千難民左右！黃沙河鎮多要幾百——楊叔您那些的廢棄磚窯，正好改造成地屋。”
楊興懷瞳孔驟縮，這也是點他，他那些磚窯以前可從來沒有交過稅。
“前期由各鎮借糧救濟。”長青的刀尖沿著墨線游走，劃出分配方案：“等難民自己的仙糧收獲便停貸。縣衙按接收人數免兩年賦稅，每多安頓百人另賞耕牛一頭。”
見還有人猶豫，他突然冷笑：“當然，大家最好不要陽奉陰違，我會派人去監督的，若覺得本官年輕好欺......”
佩刀猛地劈下，案角應聲而斷，眾人心中也是一顫。
“錢勇！”
“末將在！”全身披甲的百夫長轟然推門而入，鐵靴震得地磚發顫。
他身后縣兵抬著十口包鐵木箱，開鎖時銀光晃花了眾人的眼——全是熔鑄好的官銀！
“愿接難的，現在就能領一千兩災民安家費，這些錢用來給當地本土百姓們發工錢，讓他們幫助災民建設地下庇護所，或者租借土地給災民。”
長青抓起銀錠掂了掂：“不情愿的......”他瞥向角落的刑名師爺：“正好查查這些年各鎮稅目虧空的賬目。”
威逼利誘下，十八枚銅印陸續按在文書上。
當楊興懷最后蓋印時，老人突然拽住長青衣袖：“六公子，您就不怕難民反客為主？本土居民們恐怕會有意見”
長青微微一笑，道：“楊叔，一個地方能否更加繁榮的基礎條件是什么？”
楊鎮長猶豫了下問：“是資源？”
長青搖頭：“不，是人，人口才是一切的基礎，相信我，只要熬過了雪災，這些安頓的難民以后會讓我們赤嶺縣更加的繁華，當地百姓反而能得更多實惠。
許多本土百姓其實有多余的耕地和祖地，但是無力耕耘種植太多，讓他們把這些多余土地租借給外來難民，以后收租子豈不是更好？”
楊鎮長聞言眸光頓時一亮！
對啊！
如此一來，當地許多有多余土地的百姓說不得一躍成為小地主！
人口一多，商貿也會更發達，就算是賣包子的都能多賺幾個錢。
很多百姓以為自己賺不到錢是因為人口多了，競爭多。
恰恰相反，在宏觀角度人口多了機會才多，在人口多的國度都賺不到錢，在人口稀少的國度更難賺錢了，賣個包子都沒幾個人買。
當然，人口太多了也會造成一個現象，繁榮的經濟背后是卷得死去活來的百姓以及行業。
窗外暮色已沉，但議事廳內愈發明亮——一堆篝火在院中點燃，難民代表們正按鄉鎮排隊認領木牌。
有個跛腳工匠接過黃沙河鎮的牌子時，突然跪地親吻雪土，激動落淚：“蒼天有眼！讓我等遇見牧大人這樣的青天老爺......”
當最后一塊木牌發完，長青獨自登上角樓。俯瞰城外漸次熄滅的火把長龍，他摸出懷中傳音玉符。
真氣催動下浮現王子君的傳訊：“洛寒衣已經禁止周圍各縣商貿商會對赤嶺縣的糧食棉花等商貿運輸，以后恐怕再無抗寒物資入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