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姐姐，喝點(diǎn)湯。” 阮瀾語將碗輕輕放在桌上，自已也搬了個小凳子坐在一旁，雙手托著腮，看著白晞擦拭竹筐。
她想起碼頭上那一幕，阿櫓嬸那些刺耳的話，還有白姐姐搖頭說“不”時平靜卻令人莫名心悸的樣子，心里有些亂糟糟的，又有些說不出的難過。
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叩響。阮瀾語跑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林默。
小姑娘換下了白日里那身沾滿泥污的衣衫，穿了件干凈的舊褂子，頭發(fā)也重新梳過，只是小臉上依舊帶著濃重的倦色。
“瀾語，”林默的聲音有些啞，“白姐姐歇下了嗎？”
“還沒呢，在屋里。” 阮瀾語側(cè)身讓她進(jìn)來，小聲問，“你還不休息？累了一天了。”
林默搖搖頭，沒多說，徑直走進(jìn)了東廂房。
她在白未晞面前站定，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仔細(xì)看了看她的臉色，那雙澄澈的眸子里盛滿了關(guān)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dān)憂。
“白姐姐，”她開口，聲音很輕，“方才碼頭上的話……是不是讓你……你別往心里去。阿櫓嬸她是急的，口不擇言。村里大多數(shù)人，心里是明白的。”
白未晞將擦拭干凈的背筐放在一旁。
林默以為她不會回答或者直接說不在意時。她忽然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淡，卻罕見地多了一絲近乎陳述事實的坦率：
“是的。”
林默一怔。
白未晞繼續(xù)道：“但已經(jīng)過去了。”
她說“是”，是承認(rèn)那些指控和怨懟，哪怕來自一個瀕臨崩潰的婦人，哪怕明知無理，在聽聞的瞬間，仍會如同微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絲漣漪。
但她說“過去了”，便是那漣漪已然消散，湖面復(fù)歸深寂。
情緒流過，不留痕跡，并非壓抑或無視，而是由著它過去。
林默聽懂了。她看著白未晞沉靜如古井的眼眸，心中那點(diǎn)擔(dān)憂悄然散去。
“那就好。” 林默輕輕呼出一口氣，緊繃的小肩膀似乎放松了些。
阮瀾語在一旁聽著，有些似懂非懂。她更多的是不解，眨巴著眼睛看向林默：“你明天……還要去找阿櫓叔嗎？” 她想起碼頭上的沖突，替林默感到不平，“阿櫓嬸那樣說你……”
林默轉(zhuǎn)過身，對著阮瀾語，臉上露出一絲很淡的、帶著疲憊卻依舊溫和的笑意。
“要去的。” 她的聲音不高，卻很肯定。
“為什么呀？” 阮瀾語追問，小臉上滿是不解，“你脾氣真好，他們又不領(lǐng)情，還那么說你……”
林默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片依舊躁動不安的大海，和那些依靠這片海掙扎求生的、熟悉的面孔。
“瀾語，”她輕聲說，“你知道，咱們靠海吃飯的人，活得多不容易。”
“一場風(fēng)，船可能就沒了。一次出海，人可能就回不來了。家里頂梁柱折了，剩下的老弱婦孺，就得勒緊褲腰帶，，一點(diǎn)點(diǎn)重新捱……阿櫓叔說話是不中聽，阿櫓嬸今天也……是過分了。可他們心里的怕，家里的難，是真的。”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質(zhì)樸的、扎根于這片土地與海洋的悲憫。
“我不是脾氣好。” 林默搖了搖頭，看向阮瀾語，眼神清澈而認(rèn)真，“我是知道，大家都是在海浪尖上討生活。找到了，是給那一家子留條活路。找不到……至少，我盡力了，夜里能睡得安穩(wěn)些。”
阮瀾語呆呆地聽著，這些話對她來說有些深奧，卻又莫名地觸動了她心里某個柔軟的地方。
林默的話語在狹小的室內(nèi)回蕩，白未晞靜默地注視著她，油燈昏黃的光在她深黑的眸子里跳動著，卻照不見底。
八十余載了。
這個念頭無聲地劃過白未晞的識海，清晰而突兀。 化僵八十余載，林默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
林默的不同，是她那股近乎剔透的堅定，以及那與年齡不符、卻仿佛與生俱來的無私品格。
她的信念如此簡單，又如此沉重：這片海，這些人，需要守護(hù)。人的安危大過一切，個人的委屈、嫌隙、乃至得失利害，在這份沉重的“大過一切”面前，輕如塵埃，不值一提。
那不是權(quán)衡后的選擇，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本能。她的“知其苦而憫其行”強(qiáng)烈到幾乎消弭了“自我”的邊界，將自已化入了這片島嶼、這片海域、這群人的共同命運(yùn)之中。
慈悲為懷，立德行善。
白未晞心里浮起這八個字。林默身上，有著一種近乎“神性”萌芽的、純粹的奉獻(xiàn)光澤。
接著，白未晞想到了自已，一直以來她都是隨性而為。她想看海，便來了海邊。她覺著吳明那類人礙眼，便順手清理。
沒有必須背負(fù)的使命，沒有不可推卸的責(zé)任。興致所至，或旁觀，或介入，全憑一念之間。
從渾噩初醒，到如今，很多“人”的情緒碎片，她其實都有過。憤怒、疑惑、甚至是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已都難以命名的悵惘或孤獨(dú)。
但她從不與之糾纏。它們來了，如同風(fēng)吹過巖隙，帶來嗚咽。如同雨滴落水潭，漾開漣漪。她只是“知道”它們的存在，感受它們流過，然后任由它們消散，不留淤塞，不成執(zhí)念。
任其來，任其走。
所以她能對林默坦然說出“是的”和“過去了”。承認(rèn)情緒的瞬時存在，也宣告它的即時消弭。
這是她的存在方式，與林默那熾熱入世、將眾生苦難一肩擔(dān)起的“道”，涇渭分明，卻又在此刻的燈火下，奇異共存。
阮瀾語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孩童的直覺讓她模糊地感覺到兩 個“人”身上散發(fā)著截然不同的“氣息”，一個包容堅定。一個疏離自在。
她說不清，只覺得心里那份因碼頭沖突而起的難過，似乎在林默的話語和白姐姐的平靜中，被撫平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