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的戰(zhàn)車繼續(xù)前壓,從橫山大營,一路推進到定邊隘口。
戰(zhàn)場上,還有零星炸毛了的戰(zhàn)馬,有被甩掉的士兵。現(xiàn)在可不是收取戰(zhàn)利品的時候,沒人管他們,就仿佛當做不存在一般。
前面是兩千具甲重騎兵,他們打開道路,清理戰(zhàn)場。
緊接著,是兩匹挽馬才能拖動的戰(zhàn)車,車上架著一根根粗大的鐵管子,接近一丈長,壓得車軸發(fā)出痛苦的呻吟。
兩側(cè)是游騎兵,披著半甲,手持彎弓,警惕著黑暗。時不時的射出一支特殊的火箭,照亮未探明的區(qū)域。
預(yù)備的篝火一堆堆的燃起,在漫天的大雪掩映之下,顯出一種詭異的浪漫。
富柔紅盔紅甲,一件深色的棉布大氅,她沒有騎馬,而是手持彎弓,守護在自己的夫君身旁。
“打完這一仗,咱們?nèi)ヂ尻柊伞G锾斓穆尻柡苊溃嬲穆搴樱撕团畫z見過的洛河...”
鐵鷂子太難殺了,有備打無備,還仗著火炮出其不意,留下一千人,也消耗掉了至少五百名精銳士兵的生命。
如果真的能重挫黨項主力,大宋的北境,應(yīng)該可以安享十年太平吧。
那,自己和夫君對大宋的責任也就盡完了。
從此以后,可以花前月下,可以泛舟江海,可以去享受人世間的美食美景,去追求美好的生活了。
李長安卻搖了搖頭,他少見的穿了整套的盔甲,還戴上了自己特制的雞冠頭盔。
這副戰(zhàn)車,是一架載重運輸車改造的,摘掉了車棚,只剩下前方和左右兩側(cè)的擋板,有點春秋的古典風范。
面對11世紀這世界上最精銳的重甲騎兵,他從忐忑,轉(zhuǎn)為了難以抑制的興奮。
大唐李家惠出來的西夏騎兵啊,未來唯一能正面硬撼蒙古精銳的存在,居然被自己一個經(jīng)濟學的小白堵在了陷阱里。
盡管時間并不充裕,盡管手段還沒來記得全部施展。
可他仍然愿意壓上所有賭注!
西夏是個聯(lián)盟部落制國家,黨項、漢人、雜胡,三足鼎力。真正能讓黨項屹立不倒的,是漢人的冶鐵鍛造,配上黨項的悍不畏死。
從大唐中葉到現(xiàn)在,一代代的黨項人,用他們的生命,鑄造了一個不滅的神話。
鐵鷂子,以一當十。
整個西夏,黨項成丁不過五萬,真正能披甲作戰(zhàn)的,不過三萬。而這三萬里,年歲正旺,愿意廝殺搶掠的,不過兩萬。
今天,這里就是西夏精華的一半。
殺掉他們,西夏的部族平衡將徹底打破。黨項聯(lián)合漢人壓制雜胡的形勢,將徹底崩潰。
到時候,彎弓長刀,必然要殺成一片血海汪洋。
二十年和平,西北重新恢復(fù)生命力,而這些,只需要賭上一次。
自己有天命在身,有皇帝親自教導(dǎo)出來的御林軍兩千,有折家精銳王牌五百,有富柔用金子砸出來的河北健兒。
另外,自己還有四十門火炮。
主場作戰(zhàn),以逸待勞,優(yōu)勢在我!
“不,打完了仗,我要去眉山。去看一看蘇軾的老家,到底是什么靈氣充裕的地理,能養(yǎng)育出那樣的妖怪。”
大戰(zhàn)在前,兩個人卻說著戰(zhàn)場之外的事情。
黨項人被壓縮到了距離長城二里的空間,東邊,是巍峨高聳的山峰,西邊,是黑咕隆咚的石崖。
除非能推倒長城,否則他們沒有退路了。
精銳就是精銳,經(jīng)歷了半個夜晚的混亂,重新整飭之后,黨項人很快就進入了臨戰(zhàn)狀態(tài)。
最簡單的前中后三軍,莫羅居中,左右各一個副將。
還剩六千多人,陣容厚度十匹馬,足夠跟契丹最精銳的騎兵來一次決戰(zhàn)的。
不過,莫羅并不打算就這么糊里糊涂的開戰(zhàn)。
他派出使者叫陣,想知道對方的旗號。這樣,將來回到西夏,他才好跟后輩們宣揚自己的戰(zhàn)功。
“宋,長安軍!”
莫羅聽了匯報一愣,長安,那不是宋國王安石所在的城池么?被自己都打爛了,居然還追到了這里?
士兵言之鑿鑿,說他看見了旗幟,上面寫的確實是“長安”。
莫羅疑云頓起,想到了該死的梁乙埋,想到了好好的搶劫非得改成攻占城池,想到了有原路不走非要繞道,想到了大軍一分為三。
不好!
他叫過自己的侄子,“懷英,快帶上你的親隨,棄馬登山,從西邊偷偷的溜出去。如果我有什么閃失,一定要告訴國人,梁乙埋是篡國的叛徒。”
他把自己的分析簡略的復(fù)述給侄子,拿出自己的信物,派自己的心腹跟著侄子一同離開。
如果,他想到,如果這是個針對黨項人的陷阱。
那,接下來流的沒一滴血,都是不值得的。
“今夜,我要帶黨項兒郎回家!”
莫羅下令,三軍沖陣。一旦沖破敵軍防線,不用管后隊接應(yīng),允許直接去鹽池匯合。
“左軍為先鋒,中軍為后隊,全軍向前,殺滅南蠻!”
................
敵軍的沖鋒號聲響起,這回真的只是敵軍的,山谷里回蕩著的,是死神的喘息。
李長安擺出車陣,組成一道長三百步的城墻。
中軍,他只留了五百人。左邊是皇帝親衛(wèi),右邊是河北健兒。
“鐵痢疾,棗樹釘,絆馬索。點亮軍帳,讓我為你們吸引火力。今夜,諸君奮力殺敵,慶功的酒宴已經(jīng)備好,我為你們榮耀!”
戰(zhàn)鼓聲聲,炮聲轟鳴,整個山谷都顫動起來。
“黨項健兒,沖鋒!”
在寬達一里半的戰(zhàn)線上,波浪式的騎兵開始沖鋒,他們眼前,是同樣武裝到牙齒的宋軍。
黨項走中,宋軍出兩翼。
箭如飛蝗,長刀雪亮,馬嘶人吼,在飄雪的深夜,百年前還同屬一國的兩伙人,用盡平生力氣,置對方于死地。
野力石光緊緊的貼在馬背上,倒持長刀,頂著如蝗箭雨,終于沖到了中軍陣前五十步的地方。
他看見了一道墻,本來鼓起的勇氣,一下子泄去了一半。
該死的宋人,懦弱無恥的家伙,連真刀真槍的廝殺都不敢,卻占據(jù)了那么富饒肥美的土地。好吧,也許就是我倒下的地方了。
待會,我要跳上對方的車廂,殺掉三五個漢人,用自己的生命,為后面的兄弟開辟一條道路。
黨項人的勇氣,漢人永遠不懂。
忽然,戰(zhàn)馬嘶鳴,踉蹌一陣,忽然軟了下去。緊接著,身邊的兄弟們也紛紛摔倒,剛剛還堅硬如鐵的大地,下面卻突然出現(xiàn)了一條寬達一丈的深溝。
什么時候的事兒,明明不久之前大軍剛剛通過,宋人什么時候挖的陷坑。
在戰(zhàn)馬跌倒的最后一刻,他甩掉馬鐙,翻身滾落,從夾縫中站了起來。
這么近,沒有馬,老子一樣以一當五。
野力奔跑起來,只有二十步了,兩息而已,他已經(jīng)能看清宋人臉上驚慌的表情了。
“啊!!!”
腳下突然傳來劇痛,什么東西扎穿了他的靴子。該死的,一定是箭頭!
他奔跑的速度慢了下來,不得已,他只能一個閃身臥倒,去拔出腳上的東西。
躺倒的時候,正好視線向后,他看見了隨自己一同沖鋒的兄弟。
他們怎么都摔倒了,那一疊厚厚的尸體組成了一道墻,后面沖鋒過來的戰(zhàn)士被阻擋,成了被宋軍點卯的活靶子。
該死,又是個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