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州,黃陵。
梁乙埋的西路大軍蜿蜒十幾里,鋪滿了洛河河谷。
天氣有些涼了,北風呼嘯,人馬皆低頭垂首而行。
梁乙埋坐鎮中軍,身邊探馬斥候如燕子銜泥一般來回不停。前方要看有無堵截,后方要看追兵里數,忙得昏頭漲腦。
一月之間,鑿穿七州二十余縣,梁乙埋創造了西夏戰史上的奇跡。
可這個奇跡,現在都被一個叫李長安的給攪合了。
十日之前,他接到姐姐飛書傳信,國都之外宋軍圍城,來往沖突,斬殺貴族無數,毀壞牛馬羊群不知幾多。令他快快班師回朝,以免人心動蕩,朝堂不穩。
當時他正圍困咸陽,馬上就要打到京兆府了,那宋國宰相王安石就在城中,急的他雙目噴火。
拿下京兆長安,順勢平定關中,西夏就有了跟宋遼平起平坐的資本。
機會千載難逢,他梁乙埋號稱西夏第一能人,又如何肯錯過。
于是,只留下一支偏師看守咸陽,主力直撲長安。
那一日,他被震撼到了。
比長城還壯闊的城墻,比銀川黃河還深邃的護城河水,比五都城還多的守城軍民。
煌煌王者氣象,一座城,就代表了一個時代,一個國家。
他收集巨木,建造投石機,打造云梯,攻城車。讓騎兵四出,抓捕散居鄉村的居民,用以當做攻城的肉盾。
無論如何,他都要試一試,稱一稱這位大宋宰相的斤兩。
攻城那天,他擺開了四十臺投石機,發動了五千弓箭手。石落如雨,箭飛如蝗,只用了一個時辰,射光了二十萬支箭。
二十萬,西夏一國一整年的造箭產量。
他看見宋國士兵一個個下餃子般跌落城頭,聽見綿綿不絕的哀嚎慘叫,嗅到了那種抖如篩糠的恐懼。
趙宋,不過如此!
擂鼓催動大軍,一架十六個輪子的巨型攻城車沖向了城門。
宋軍的滾木礌石,火油床弩,在那厚厚的蒙皮面前,就跟撓癢癢一樣。由五根木頭捆扎成的攻城錘一下一下撞向城門,發出咚咚悶響,仿佛整座城池都在顫抖。
兩方士兵展開了激烈的奪門戰,一層一層的撲上去,把兩丈高的城門都堵住了。
他逼迫雜胡們爬上云梯攻城,自己也帶著漢軍督戰隊逼近到了城墻一射之地,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就要勝了。
然后,噩夢開始了。
宋軍從城上拋下一個個石磙大小的木桶,那木桶遇火炸響,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音。
馬被嚇毛了,人被嚇傻了,原本激烈廝殺的人惶然無助的原地站著,目瞪口呆的看著天空,然后仰面倒下。
“雷公爺爺發怒了!”
他殺死了動搖軍心的士兵,砍死了退縮不前的雜胡,甚至親自處死了兩個李姓的貴族。
可戰爭有時候不講道理,一口氣泄了就是泄了。
只死掉了三千多人,遠沒有傷到元氣,可無論如何,這些該死的雜胡們,再也攻不上墻頭了。
怕,怕的要死,怕那種能把人震聾的怪東西。
他派了幾波探子,抓了無數個漢人,始終問不出來這里面的秘密。人們只是說,那是雷公法器,是幫人漢人殺滅胡虜的。
在長安城下七天,最終死了一萬人,不得寸進。
他必須回了,在河湟,在銀川,還有一個國家在等著他。
消減貴族戰力的目的已經達成,威嚇宋人的目的也已經達到,該回家了,去殺死那個敢冒犯他西夏國威的混蛋去。
可來的容易,走卻難了。
來的時候一身輕裝,攜帶著干糧和奶酒,放牧著上萬的羊群。戰士們個個精神飽滿,心里懷揣著對勝利的渴望。
現在,每個人都抓了漢人奴隸,備用的戰馬上托滿了搶來的農具和瓷器。
行進如風的西夏鐵鷂子,成了一步三搖的叫花子。
該死的種鄂,他只有三千騎兵,卻像吸血的蚊子一樣惡心,利用熟悉地形的優勢寸步不離的進行騷擾。
直到離開耀州地界,這情況才剛剛好轉了一點。
斥候報告,該死的家伙終于撤了,一路的騷擾,至少拖延了他兩天的腳程。
“啟稟國相,前方有探馬送回敵國大臣信函!”
手下遞上一封書信,光板一張,沒有署名。打開之后,只寫了幾行字,叫他扔在雜胡帶著漢軍北撤,否則死無葬身之地。
落款:李長安。
不稱官職,不陳說利害,甚至連賄賂都沒有,就跟下命令一樣。
“叫幾個讀書人進來!”
此次南下,他們攻破鄔堡十幾座,抓了不少大頭巾。
“這李長安,在你宋國,到底是何等人物?”
大多數人都搖頭,遠居西北,朝廷的消息一年才能來一次,聽得也都是本地政局變動或者朝堂大官的消息,誰知道李長安。
有一人邁步出來,用難懂的腔調回答,“此人乃皇帝近侍,熙寧以來最為得寵的兩個新秀之一,蘇軾擅長治政,這人擅長理財,算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吧。”
“你是何人?”梁乙埋問道。
那人撩開衣衫,露出里面的絲綢,上面繡著一個標記。“商人,本來要西行西域,尋找一些蔬果彩種的,不幸被大王劫了。”
“哦?”梁乙埋睜了睜眼睛,認真的掃了一遍。
這人雖然也穿著體面,包裹著漢人頭巾,但確實跟一般讀書人不一樣,眼睛里少了那種教徒一般的虔誠。
“西域,西州回鶻么,還是黑汗國?”
那商人搖搖頭,從懷里掏出一副簡圖,打開來,上面畫著零零碎碎許多地盤勢力。
“去歲京中獻寶,有西域商人獻上地理圖冊一部,言稱大唐西域都護府物產種類豐富,有數十種大宋未有之香料。只可惜他年老體衰,加之后繼無人,不能親自販來大宋求賞,只能獻上圖冊一部。后來陛下頒下懸賞,若有人能帶回香料種子,愿以百倍黃金酬之。”
梁乙埋接過圖冊,看一眼,又遞回去。
沒啥用,全是些植物,要是有草場或者金礦還行。為了一點香料,大宋人腦袋也是傻的。
“那你說說,這李長安到底有何能耐,為何敢對我放此狂言?”
商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對著車駕上的諸多戰利品進行了點評。一個一個的,哪個是商會所產,哪個是大學研究院研發,哪個是李長安特別推廣的。
“便說這瓷器,歷來中原便有薄瓷,其薄如蟬翼,聲如玉磬,非白金不能求之。李長安施展點石成金之術,造窯三座,日常此等白瓷數錢件,行銷海內,一時獲利數十萬貫。這等買賣,在他手里,沒有一百項,至少也有八十項。”
梁乙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時也茫然了。
這人是神仙么,怎么什么都懂,做買賣做到這個份兒上,給個皇帝都不當吧。
“這許多事物,都跟此人有關?”
商人點頭,“不但有關,而且大都為其主導。人稱李財神,連大宋國都要沖他借錢的。”
這可就稀奇了,怎么他也是貴族么,皇帝動不得?
在西夏,也有朝廷向大臣借錢的說法,不過那得是貴族,而且是古董級別的。比如回鶻部落的王,或者李氏的主家。
聽說大宋趙家一家獨大,怎么會向一個大臣借錢呢。
聊了一個多時辰,他總算對李長安有了些認知。原來是個靠著幸進發了財的小人,那就好辦了。
“回信,他提的買賣不好,我另提一個。如今軍中抓了一萬幾千的漢奴,他不是漢人么,學孔子的徒弟,拿錢來贖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