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他這個哥哥卻是瘋了一般,“不開門,那就給我封了,水食禁入,看他們能挺多久!”
“兄長,不可啊,如此大動干戈,徒惹非議,明日朝堂必多彈劾。”
蘇軾搖了搖頭,“子由,蛇不出來,我怎么抓它呢!”
兩兄弟繼續在衙里呆著,聽取匯報,調整處置辦法,接待前來詢問的各衙門同僚。
過了一陣子,聽見衙外有人高聲喊叫。
“蘇軾,蘇子瞻,你是要造反么?”
這世上敢直呼蘇軾名字的人已經不多,聽見嘶啞老邁的聲音,蘇軾趕緊起身出去迎接。
歐陽修到了。
“老師,何來之遲也!”
歐陽修拿著拐棍就要抽人,他這一把老骨頭,先是被王安石折騰了一回,現在又落到了自己的親學生手里。
“你不要命了,京師重地,擅動大陣仗,攪得雞犬不寧,是嫌命長?”
蘇軾哥倆一左一右,托著老頭干癟的身體,抬一般把歐陽修扶進了內室。
蘇軾拉開墻壁上的障子門,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種賬冊,墻上還貼著一圈圖譜,寫的是各種關系鏈。
歐陽修甩開兩人,擎著油燈走進去,昏花的老眼貼近了,仔仔細細的看了一圈。
剛出來,蘇軾把一個孩子推到他面前。
小孩子像是吃了什么藥,呆呆傻傻的,也不知道害怕,只是不住的打著哈欠。
“老師,他們綁了我兒蘇邁!”
“什么?”歐陽修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驚叫。
小胖墩是他非常喜歡的一個孫輩兒,個性好,人聰明,關鍵是與人親善,跟他這個老頭子玩的來,五子棋下的尤其好。
“誰,告訴我是誰,老夫不彈劾得他丟官去職,我一頭撞死在金鑾殿上!”
蘇軾扶著老師坐下,倒上一杯安神去火的涼茶。
“我也在等,等他們自己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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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分軍民兩種州府,民州編戶齊民,卻并不施行嚴格的人口管理制度。
像開封汴京這樣的,人人都知道這里住著百萬人,卻始終默認賬冊上的四十來萬居民。
豪門大戶不止在鄉下隱匿人口,在城里也一樣。
一家子才十幾口人,雇著馬夫、車夫、轎夫、廚娘、丫鬟、小廝、管家等一大堆。簡樸一點,像文彥博歐陽修這樣的,一個宅子里少說也得三四十人。
像濮王或者曹國舅家里,四五百往上算。
中產人家借著“親戚”之名,往往也豢養奴仆,多則十幾,少則五六個。
到了商家就更不得了,專挑一些外地的災民或者窮人買賣,寫的全是官府不承認的私憑,也就是賣身契。
打拐行動摟草打兔子,立功心切的衙役們順便來了次人口大清查。
沒戶口沒路引的,趕緊找熟人互保,到開封府戶曹辦理憑證。
說不清主奴身份的,一律當做非法蓄奴,當即鎖拿關進治安所的看守院子。
那些不開門的大戶或者權貴,進出買賣糧油米面,只準按照開封府登記的人數進行配給。
蘇軾的行動是下午開始的,東京城是到了晚上亂的,百官是到了早上懵的。
一出家門口,刀槍齊整的一隊人堵門,不讓搜查你還想去上值?
別說我大膽,俺們上官是蘇子瞻,皇上特許的查案欽差,手持尚方寶劍的三品府尹,想查你就必須查你!
連文彥博和富弼都不例外,老老實實的接受搜查。
一晚上,什么消息都傳開了。
有說蘇軾造反黃袍加身的,有說帝后失和發生宮變的,有說城里進了妖道全城捉妖的。
在南城外的向家大宅里,一群人一夜未睡。
居上首的,是一位五十來歲的老者,身著華貴的蜀繡,臉上紅光滿滿,連褶子都沒有幾條,看著極為健康。
他邊上的,是一位教書先生模樣的中年,留著一把山羊胡,打理的非常精致。
其他人在堂屋里各自占著一個短榻,前面食案上有些狼藉的酒菜。
一只鴿子清早撲棱棱的飛落,在特意搭出來的臺子上啄著小米兒,咕咕咕的叫著。
年輕的養鴿仆人上前抓住鴿子,從腳上取下一個蠟紙卷,恭敬的遞到老者手中。
老者皺著眉頭將紙卷展開,調整了幾次距離,終于看清了字跡。
其他人打起精神,伸長了脖子,等待著老人的講話。
可是過了很久,大家脖子都僵了,老人還是一副心思凝重的樣子。
“怎樣,向老?蘇子瞻怕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