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曹門外,排著長長的隊伍。
牛馬驢騾跟人是不一樣的,這幫牲口管不住嘴和腚,吃不飽便走不動,停下了便要拉屎拉尿。
有專門的一伙人,售賣一文錢的清水,還有免費幫著清理糞便。
若非如此,這里肯定也會變成一個跟牛馬市一樣骯臟得無處下腳的地方。
李長安站在遠處看著,徐亮他們一伙人確實很規矩。每輛車只收一次錢,從給牲口飲水到喂食青草,撿拾糞便,全套服務。甚至,車軸壞了,牛馬掉了蹄鐵,邊上還有修理的地方。
算了一下,若是一天進城五百輛車,這幫兄弟少說一天能收入兩貫錢。
發財無望,但支撐生活,肯定有些富余。
大熱的天,徐亮卻依然長衣長褲,并沒有像兄弟們那樣打著赤膊,露出身上花花綠綠的刺青。
發現有一伙人打望他,大概是心里生了戒備,轉過身去吩咐了兩個人,手里拿著厝糞的家伙什迎了過來。
被捉的小黑趕緊示意,徐亮疾走兩步來到跟前。
“恩公?”
“客氣了!”
天色已暗,離得近也看不真切,只感覺這人三四十許,面有些黑,身上肥肉不多。
“可是恩公遇到麻煩了?”
“是!”
徐亮把家伙什交給手下,從腰里摘下腰牌、錢袋,又從里面數了二十文,然后遞給跟來的人。
“沒后顧之憂了么?”
“父母皆喪,獨子一人,更無妻女。”
李長安掏出一份帖子交給小黑,“惠民錢行是我的生意,見帖即付一百貫無息貸款。今后若有難事,只管找一個叫張廣和的人。”
小黑彎腰行了個禮,跟徐亮抱拳告別。
“上車!”
車上,徐亮坐在對面,旁邊是崔二,崔大在車下手持一柄短刀跟著。
“你知道我遇刺的事情?”
徐亮點頭,“晚了兩天,再去尋那些士子,已被蘇令尹抓了!”
李長安拿出一百貫的飛錢,“你現在還有選擇,拿錢走人,或者一輩子跟著我,隨時替我擋刀。”
崔二眼眸中閃出一絲羨慕,側頭看向徐亮,微微點頭,似乎在做鼓勵。
徐亮略有猶豫,很快定住了心神,重重的低下頭,雙手抵到額頭,做叩拜狀。
“愿此生效忠恩公!”
“好,從今天起,你跟隨他訓練。你有什么所求,盡可以提,限三件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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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弼經過了一天的交鋒,六十五歲的老頭,已經累的筋疲力盡。
回到家,洗漱一番,立即鉆進了他的逍遙洞。
朝堂爭斗對他來說,累的不是心,而是人生。十年前他就想離開了,只是仁宗數次挽留,始終不得脫身。
這官兒做得沒意思,想干的干不了,不想干的又推不掉。
有時候的爭,偏偏是為了不爭。
就像今天關于變法人選的推舉,如果放手不管,遂了曹氏的愿,那天下就沒了變好的可能。
只好推出司馬君實來爭,爭到變法之權,讓新法沒那么酷烈。
可惜功敗垂成,文彥博老了,失去了年輕時的鋒銳,居然做什么和事佬,讓倆人各自闡說方略,大家投票。
結果就是一整天都在開會,讓他這個覺得時日無多的人,厭惡至極。
睡了一陣,喝了幾口蓮子羹,一問時辰已經戌時要過了。
“兔崽子回來了么,傳來見我!”
下人撂下扇子,順著梯子爬上去,一會又噔噔噔的下來。
“回老爺,姑爺跟小娘子斗牌呢,說天晚了,不便下來打擾!”
富弼一聽氣的胡子抖了三抖,小兔崽子越來越沒規矩了,居然娶了媳婦忘了耶。
一想也不對,好像富柔才是自己的孫女。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富弼又搞突然襲擊,雞叫二遍,他就悄默聲的搬個凳子坐到了李長安的床頭。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長安被雞叫吵醒,翻身打把勢,影影乎乎感覺近前有個黑影。
有了被富柔突襲的教訓,這次他直接掀起被子扔過去,一把將人抱住。
嘿,讓你天天折騰我,嘗嘗我的汗味兒。
“嗚嗚....,小王八蛋,你要干什么?”
聽著聲音有點不對,他下床退到了門口。富弼將被子抓了扔在一邊,趕緊呼吸了兩口干凈空氣。
“李長安,你要謀殺老夫不成?”
這話說的,怎么還倒打一耙呢,你沒事兒學你孫女闖人臥房干什么?
“司馬君實輸了!”
“輸什么了?”
老頭有些沮喪,身子佝僂著,再也不像從前那么挺拔板正。
“昨日廷議,司馬君實與韓子華爭新法主持,三輪策論,盡皆虧輸。已于昨日請辭,回洛陽修書。”
哐當,李長安一腳踹翻了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