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門之外,王安石孤零零的一個人,扶著一口新做的薄皮兒棺材。
棺材里,是御史臺轉給他的彈劾奏章,還有這半年來,身為參知政事,收到的無數阻撓變法的書信。
他把官袍搭在棺木上,只穿了一身百姓的素布袍子,手里捧著官印還有一封奏章。
反復的喊著一句話“臣之忠心,天日可表!”
然后,他便鋪開一張席子,擺出來幾樣東西。上吊的白綾,自戕的毒藥,還有一把刀子。
消息很快傳開,宮里各個衙門瞬間議論開來,到底是誰把一朝相公逼到如此地步?
勤政殿里,趙頊聽完小黃門的匯報,臉上閃過一陣惱怒。
演戲演到自己身上來了,而且自己還是配角,還是個不能體會忠臣之心的昏聵的反派。
但他還必須得配合,沒了王安石,他就要獨自面對一幫三朝老臣,一群把他當小孩看待的托孤相公。
“去接了折子吧,好聲撫慰,就說我知道了!”
命令剛下,小黃門還沒出門,太皇太后的鑾駕到了。
“頊兒,王介甫唱的這一出,你看明白了么?”曹氏一臉喜色,可沒有什么埋怨。
趙頊心里郁悶,一幫子老狐貍,天天讓我猜來猜去。我又不是神仙,哪知道他們肚里子有什么鬼想法。
天日可鑒,我只是個二十一歲的孩子。
“奶奶可能教我?難道不是三辭三讓,還要咱們皇家,繼續抬高他的名聲么?”
自打看了司馬光編的《資治通鑒》,趙頊感覺他的奇經八脈已經通了大半,有種要豁然開朗,醍醐灌頂的兆頭。
王安石玩的這一套,春秋時代的老劇本了。
當圣人,獲取對抗王權的資本,然后統率群臣,竊天下權柄以自專。
本質上說,王安石要干的事兒,比文彥博、富弼、歐陽修、司馬光,更加的可惡,因為他要踩在所有人的頂上。
也包括了皇室,還有他這個官家。
曹氏一個眼神,太監宮女全都退開老遠。拉著趙頊,貼在他耳邊說:“他山窮水盡,這回只能做一個孤臣了!”
趙頊沒明白,疑惑的看著老祖母。
雖然最近針對王安石的攻擊不少,可他畢竟所有的職權都在,堂堂的參知政事,變法宰相,怎么可能山窮水盡呢。
“他的根基在官家你這,你要變法,才有的救時宰相,一旦你不信他,他的名聲就只是負累。”
曹氏成長于勾心斗角的國公府,十四歲進宮,斗爭了三十余年,對權力的運作早已洞悉根本。
“現在,讓他選。要么留著名聲回他的老家當圣人,要么就老老實實的做皇家鷹犬。”
趙頊忽然有一種錯覺,自己的靈魂脫離了身體,飄在空中,居高臨下的俯視著眼前的一切。
這皇祖母,自己、宮人、百官,這宮墻,還有宮墻外的王安石,還有整個汴京城。
原來,所有人都在演一出叫做“各安其分”的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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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頊撐開黃羅傘,排出壽扇、幢幡、旌節、氅麾等全副儀仗,踏上御攆。
演戲么,自己當自己是主角就好了。
沽名釣譽,那朕就給你!
只要三年時間,等我熟悉了朝廷運作,等李長安培養出來足夠的新式人才,你們這幫老狐貍就通通滾蛋。
百官聽說官家排出最隆重的儀仗接見王安石,心頭郁悶,看來這回他又穩住了。
到了端門,君臣問答,王安石一再剖明心跡,表示自己對趙氏之忠心。
不是臣眷戀高位不肯去,實在是眼見天下陷于困頓,要報皇家三代國君對自己的提拔和信任。
為了證明自己的心意,現在陛下隨時可以賜死,你看道具我都準備好了。
什么王黨,那不過是鄉愿陋習,我已經跟他們劃清界限,這里是我同意砍掉鬧事舉子腦袋的批復。
說我青苗法害人的,只要官家同意,我這就去開封府跟蘇軾對質。
那都是下層官吏不能體會官家的良苦用心,好心辦了壞事。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一些必要的嘗試,一些難以避免的代價,終究都是為了大局!
只要皇上接著信任我,那我就是死,也要執行陛下的意志,幫助陛下中興大宋。
幾位政事堂的大佬滿臉鄙夷,你這王安石也太不要臉了。
好家伙,有功勞就是自己殫精竭慮,有錯誤就是別人不能體會圣意,合著天下就你一個琉璃猴子,一塵不染是吧。
君臣正演著呢,皇帝要親切寬慰,表達對流言蜚語的嗤之以鼻,重申對大臣的完全性信任。
遠遠地,一個女子哭著跑來,一見王安石,連給皇帝行禮都顧不上,立馬大哭大嚎。
“爹,大哥吞金自戕了!你快救救他啊,他說要自盡給你的學生贖罪,給李長安賠禮!”
王安石當即捶地大呼,然后嘎一聲,抽了!
趙頊雖然表現出一副關切的樣子,嘴角卻藏不住,冷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