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掛中天,夜色微涼。
從深井中提出來的涼水澆在地上,水汽蒸發,帶走了土地中儲藏了一天的驕陽烈火。
蘇邁騎在兩個輪子的車上,用腳做槳,每次一劃就溜出老遠。王弗皺著眉頭,手里的竹篾條微微顫動,眼神卻沒看向兒子,而是始終游弋在丈夫和干弟弟身上。
兒子本來就胖,還造了這么個不用走路的物件兒,以后不是要胖成球?
要不是看這倆人在商談正事,她今天一定要發一發雌威,來一次王弗訓夫。
蘇軾、富弼、李長安,三人坐在亭子里,品著冰鎮的葡萄釀,分析著前些日子李長安遇刺的案情。
“照你這么說,這背后真是王家父子?”富弼摩挲著胡子,陷入了困惑。
王安石自詡圣人,做人做官,都講究一個光明正大,名正言順,應該干不出這么失了智的蠢事啊。
難道是小衙內,可據他調查,王李二人,一個多月之前還交往密切,怎么可能因為點爭斗就痛下殺手呢。
他有點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火氣都這么大的么?
蘇軾抓捕了所有參與圍堵李長安的書生,唯獨少了那個持刀行兇的。
根據證詞,那人是中途加入,號稱是淮北徐州的貢生。只是一番搜揀,并沒有在后續找到那人的尸體。
現在案情僵住了,沒法調查出背后的兇手。
“沒事,只要把這些書生全都秋后問斬,背后之人自然就會跳出來!”
啊?
蘇軾手里的瓜啪嗒一聲掉在桌子上,什么,要為了幾個河工營的窮鬼殺十幾個讀書種子?
那他蘇子瞻還怎么在士族圈混,不成了天龍界的叛徒。
可李長安眼神堅定,看著不似一時激憤之語。
“真殺?”
“殺!”富弼從疑惑中轉醒,很是支持這種暴烈的態度。
“不殺也行,我再鼓動一次游行,來個三千怨民跪開封。不過到時候我進不了城,他們是跪,還是砸,那就不歸我管了。亂起來才好,要大宋的士大夫看看,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的道理。”
蘇軾拿袖子抹了一下額頭,心說我交了你這個朋友,可算是倒了血霉了。
“不能殺啊,殺了這幫人,咱們就破了規矩,自絕于士林。你還怎么變法,咱們還怎么彌合南北,你不是說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敵人搞得少少的么?”
王弗聽見什么“殺不殺”的,心驚肉跳,趕緊帶著孩子去了另外一院。大好的圓月,不聊一些詩詞歌賦,說什么殺人,這幾個男人真是煞風景。
不過她耳朵靈,即便過了墻,也能聽見忽高忽低的爭吵聲。
什么“命就是命,不分貴賤”,或者“上下有別,不能因小失大”之類的。
七月二十日,蘇軾還是判了“行刺朝廷要員為先,又煽動混亂,致使發生踩踏,死傷六十余人,罪大惡極。判處斬監候,秋后執行,并報與禮部,涉案人等三代之內不得科考或擔任吏員。”
判決一出,朝野震動。
一十七名士子,就因為圍攻李長安這個毫無資歷的學士,就要全部賠命?
幾乎是瞬間,所有的江南官員,不約而同的上書反對蘇軾的判罰。
刑部立即發帖,表示駁回蘇軾的判詞。蘇軾鳥都沒鳥,開封府又不是州郡,他對所涉刑案具有本地最高審核權,刑部管不著。想給我下命令,先把朝廷體制改了再說。
慌了的王黨成員沖向王安石府邸,相公趕緊出手吧,那些學子可都是我們的后輩,都是你王學的門徒啊。
況且,那些人都是為了給你出氣才去圍毆李長安的。
王安石稱病不出,安排了屬下幕僚接見,自己困在屋子里轉圈,咬牙切齒的,急的嘴丫子一圈全是燎泡。
救,坐實了王黨;不救,以后可就再也沒有王黨了。
兩頭為難,始終找不到一個良解。
罷!罷!罷!
就當還了這三十年的人情債,舍了這相位,回鄉去也!
剛要出門,看見王雱紅著眼走了進來。
不等開口,先跪下磕了個頭,“爹,我惹出來的禍,我來平。您萬不要生出下野之念,一切當以大局為重。”
說罷,也不等王安石詢問,直接退出門外,轉身出了府邸。
他已經通過曹叡知道了李長安的所在,之前不過是沒想好籌碼而已。
現在李長安先下了注,自己已經是必輸之局,一步錯,步步錯,只能先認下這一盤了。
到了富弼的大宅,報上姓名,說出來意,居然被人給晾在了太陽地兒里。
“且等一等,李先生還未醒,府里的新規矩,天不塌下來,不許叫李先生提前起床。”
太陽那個毒辣啊,曬得人半邊身子跟著了火似的。
王雱就這么站著,一站就是一個時辰,連看景物都開始重影了,門子才告訴他李長安醒了。
跟著領路的書辦繞了十幾個轉彎,跟進了迷宮一樣,最后終于來到一處小院。
院子不大,庭中一棵枇杷樹,翠綠的樹冠灑下一片陰涼。
陰涼之下,李長安躺在竹椅上閉目養神,邊上兩個侍女搖著扇子,倒真是一副紈绔作派。